《那年，一九八九。》（中）

如果你喜歡我的作品，歡迎免費訂閱我的Substack電子報，每月定期更新。

之後的日子，我的心裡多了一份沉重的思念。

每晚從窗邊望向星空，彷彿都能看見她那迷人的臉，代替皎潔明月向我展露甜美的笑容。

我的心久不能平，輾轉反側下，居然下了決心，重新學起寫字來。

隔天抓住隔壁那個識字的胡叔來當我的老師，經過苦苦學習，終於能跟小焰進行簡單的書信往來。再次收到她的回信那天，我興奮得從派件員面前跳起來，他像看傻子似的看著我，以至我失態的趕緊連續道歉。

焰老媽經常請我到她家作客。她家裡充斥著小焰的珍貴照片。為此，我用幾片蘆葦織了一本草簿，專門用於保存相片，當焰老媽思女之情再起，即可隨手翻看。

「焰老媽，小書弄好了，以後想她便打開看吧。」我炫耀著手中的草簿，焰老媽看著笑逐顏開。

突然屋外傳來哨子聲，村裡的傳令人提著揚聲器，邊走邊重複大喊：「李家村的同志們，請到中央的人民公社集合，領導有重大事情宣布……」

我與焰老媽面面相覷，心中泛起一陣不安，因為若非重大變故，李家村不會貿然搞集會。

攙扶著焰老媽，隨村人們來到公社前的空地，村領導老莫早已待在公社門前，神色慌張地來回踱步。在他身旁的是一個大概兩人身長的電視櫃，內裡裝載著人民政府早些時候配給每村的彩色電視機。

待人群漸漸冷靜下來，老莫拿起揚聲器，對群眾戰戰兢兢地喊話。

「人齊了嗎？那麼我開始了……」他表現得疑神疑鬼，說話結結巴巴的。「……事情……事情是……」

「老莫我操你媽，有屁快放！」跟我年齡相約的小冬哥發出不耐煩的呼喝，眾人拍手叫好。

老莫抹了把汗，從口袋掏出預先準備好的講詞，我看出那是政府準備給他的文書。

「同志們……」他拿著紙大聲朗讀：「我們親愛的前總書記胡耀邦因病辭世，中央悼念活動由今……今天起開始依序進行……」

天塌了。

胡耀邦死了。

我震驚得合不攏嘴。

群眾爆發出前所未見的躁動，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愁眉苦臉，更多的是展露出悲奮的情緒。我看了看焰老媽的表情，她亦顯得有點難以置信。此時，人群中的小冬哥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向老莫擲去，石子擦過耳邊，嚇得老莫整個人畏縮了一下。

「我信你個鬼！你這是想忽悠誰？」小冬哥廷直身子大吼：「你是官派人員麼？還是你怕倒賣土地的醜事東窗事發，用狗屁假消息來忽悠我們放棄追查下去？」

「這事千真萬確！因為事出突然，我們已經是中央第一批收到通知的鄉縣！」驚魂未定的老莫氣喘吁吁的說道。接著他看看手錶，急急的點亮了那台奪目的彩色電視。

在場的躁動人群立刻平靜下來，無一不專心看向電視畫面，無一不被捲入這個色彩斑斕的巨大漩渦中。

從那天起，我近乎每晚整夜無眠，滿腦子都是新聞的畫面和聲音。

我看到披麻戴孝的人潮絡繹不絕的向胡耀邦畫像獻上鮮花。

我看到中央台主播嘶嘶力竭的訴說胡耀邦生前偉大的事蹟。

我看到村民自發組成悼念集會，在小山丘的大槐樹上貼滿了悼詞和點滿燭光。

我看到天平門廣場上的白色花海逐漸形成，四海南北的市民鍥而不捨的衝過封鎖線，攜手高歌。

我看到各大院校的旗海開始進駐木樨地，學生們將各種訴求寫在無數的白帳篷上。

我看到新聞報導被中斷，報紙專欄位置破天荒的空白一片。

我看到了一個時代的缺失。

我看到了世界的真實。

隨著局勢升溫，我們跟小焰之間的書信聯繫也就斷了。她在最後一封信寫道：「這是我的職責，請原諒我的任性。」，附帶的照片是天安門廣場的花海旗海。

小焰。小焰。小焰。

「醒來吧。」朦朧中，我彷彿聽到小焰的呼喚，接著是熟悉的自行車鈴叮叮作響。

「小焰！」我大喊。

清醒過來，才發現自己正處身烏燈黑火的牛棚，剛才是因太過勞累而睡著了。透過欄柵向外看，發現天空已明月高掛滿天星斗。看到月亮，又不自覺地想起遠在京城的小焰。

（待續）

如果你喜歡我的作品，歡迎免費訂閱我的Substack電子報，每月定期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