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中)
前篇:分裂(上)
涼風,伴隨更清晰的機器運作噪音自門縫傾瀉而入,當光線驅散黑暗,陳舊的歐式地氈加上老英倫風的裝潢漸現眼前。這裡似乎是一間維多利亞式的書房,中央有一座佇立的古董大鐘,旁邊的圖書架和櫃檯佈滿灰塵,燭台被打翻,捲紙等雜物散滿一地。
我吞了吞口水,一條腿踏出去。
突然,四周的煤氣燈陸續亮起,一直從我們的位置延綿開去。待一切都被照亮,不知過了多少個世紀,人才從僵住的狀態恢復過來。
「看來我們發現了維多利亞蒸氣時代的遺跡了。」英穎顫聲說。
我點頭。
這裡根本不是什麼「房間」。
我們正被各種機械裝置團團包圍。
蒸氣渦輪正在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控制台的燈在微弱閃動,它們彼此之間纏繞著亂糟糟的電線,嗡嗡咔咔的運轉著。
還有那些灰白的岩層,這裡,擺明就是位於香港地底溶洞的秘密區域。
但是,維多利亞時代的東西根本不應出現在新界。
「我從書籍中見過,它們是是提供動能的蒸汽渦輪,應該都超過百多年歷史了。」英穎觀察著生銹的渦輪機,渦鳴噪音幾乎把她的聲音蓋過。
此時,我被遠處一排青銅色控制台吸引,並留意到,上邊擺放著一台古典留聲機。它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港雨,看!」英穎指著頭頂大喊,我抬頭,合不攏嘴。
是密集、巨大、整齊排列的銀色機械齒輪海。
它們像瀰漫宇宙的銀河星海,透過複雜的裝置,一直沿着地底岩壁伸延開去,直至沒入無盡黑暗。
「齒輪都鑲嵌在地底岩層了,這可是比古埃及金字塔更令人嘖嘖稱奇的建築奇蹟。」我道。閃閃發光的齒輪海看得我頭暈目眩。
難道這就是香港地底的真實面貌?
我開始胡思亂想,恐懼感油然而生。這時英穎靠到我身旁,拉著充滿不安感的我走到那個古老大鐘前。這座莊嚴而雄偉的大鐘座落於中心,上面的指針停留在八時,已經不會動。
跟我的錶一樣。
「看看上面的刻字。」她說。
鐘身側面浮現的英文雕刻寫道:
“The Heart of Hong Kong, since 1841.”
「1841年?是香港開埠之年?」我感到頭暈眼花。
「港雨,還記得你的錶是為何壞掉嗎?」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沒有回答,眼神再次瞟向控制台,上面有台顯眼的留聲機以及一個生鏽的拉桿,旁邊則是藍藍綠綠閃耀的玻璃訊號燈。
直覺告訴我,這東西不簡單。
「你覺得這是什麼?」我指著拉桿說。
「會不會是英國人留下來的寶藏呢?」她說。
仔細觀察,從控制台底部延展出來的電線凌亂如麻,各自沒入遠方的黑暗。我與英穎互相對望,沒有多想,把手放到拉桿上,她的手也搭了上來,炯炯有神的凝視著我。
「如果是寶藏,我絕不會讓你獨吞的。」她點頭一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跟她一起拉下冰冷而沉重的桿,控制檯咔咔作響。
咔嚓。
拉桿被拉到底,迸發出不明的連動顫音。我們緊張地看著控制檯。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除了幾個燈泡在閃,什麼事都沒發生。
「看吧,這檯老古董早就壞了。」我失望地說:「我們回到地面,向相關部門報告吧。」
「再等一下。」英穎看著控制檯,若有所思的說。
「再等就會錯過日出了。」我又不耐煩地看壞錶。
英穎舉起手,示意我閉嘴。
一股躁動的氣息在空氣中彌漫,連帶周圍的渦輪開始活躍起來。它們的轉速變快,嗶嗶地咆哮,噴出來的蒸汽如雲似霧地洋溢四周。
我立刻抓住英穎的手後退幾步。
留聲機開啟,跳動,並透出一把莊嚴而沙啞的男人英國腔:
If you can keep your head when all about you
Are losing theirs and blaming it on you⋯⋯
⋯⋯If you can trust yourself when all men doubt you,
But make allowance for their doubting too⋯⋯
「這是⋯⋯」我不明所意地望著留聲機。
「英國詩人吉卜齡,題為《If——》的詩句。」英穎故作冷靜的說。
⋯⋯If you can dream—and not make dreams your master
If you can think—and not make thoughts your aim⋯⋯
留聲機繼續播放。突然,一聲雷響從頭頂傳來,把我們嚇得蹲到地上。
抬眼看,齒輪海洋開始運轉,岩層裂開,鋼鐵之間的磨擦使火花化為閃電,在岩壁閃耀,發出刺耳的嘶吼。
⋯⋯If you can force your heart and nerve and sinew
To serve your turn long after they are gone⋯⋯
朗誦聲逐漸增強,過熱的齒輪與渦輪發動機的嘶哮形成了交響樂,大地開始震動,石屑如雨點掉落。
「岩層移動了!」英穎尖叫起來。
「小心!」我拉開了她,及時避開了其中頭頂掉下來的碎石。「看來這裡要倒塌了,要趕快逃!」
狂風刮起,我們攙扶彼此往電梯跑。地面顛簸,每走一步,腳下的岩石都仿佛快要鬆脫。又避開了幾次落石,電梯大門已近在咫尺。
⋯⋯If you can fill the unforgiving minute
With sixty seconds’ worth of distance run!
Yours is the Earth and everything that’s in it!
And—which is more—you’ll be a Man, my son!
叮!
我們最終逃進了電梯。在拉上梯門前的一刻,我留意到,那古老大鐘的秒針竟跳動起來。
燈光或明或暗地閃爍,我倆互相倚靠跪坐地上,電梯像怒海中的小船,搖搖晃晃地往上衝,高頻刺耳的磨擦聲不時在牆壁發出,每一下搖曳都像是要擊潰這艘小木舟。萬幸的是,電梯上升的速度明顯比下來時快得多了。
「我們不應該拉桿的⋯⋯」我不安地想著剛才發生的事,搖頭。
「別想太多。」光影交替之間,英穎的眼神如水漾般迷離。她抓住我的手說:「重要的是,你的錶回復正常了。」
我跟隨她把視線移到手腕,發現錶的秒針竟在生猛跳動。
滴答滴答滴答。
時間正一分一秒地移動。
「嘩!」我大叫。此時,金屬斷裂聲在身邊響起,電梯內壁撕出了一個高如成人的大裂痕。
「抓緊扶手!」我大喊,並抓著英穎的手臂;下一秒,整個空間便被上下猛搖,兩人被晃得七上八下。她尖叫,我立即以身護住她,以提防接下來的衝擊。
晃動大概持續了數分鐘,直到燈火盡滅,一切靜止,絲絲光點穿過濃密的灰塵從門縫中透入。
「沒受傷吧?」我慌張的尋著她的身影。她撲向我懷抱,讓我下意識摟緊了她。
「沒事,只是有點嚇壞了⋯⋯」她噙着淚,整個人在我眼裡仿佛小了一圈。
「沒事就好,一切都雨過天晴了,我們回家吧。」我輕撫她的背。
我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人各一邊,拉開變形的電梯門。
剎那之間,清新空氣和鳥語蟲叫把我們重新帶回現實。
外面景象依舊,當我們攜手走出山洞時,天空的雲層已出現一抹亮麗的紅。我們兩個手牽手,遙望天邊的幻彩。回想剛才發生的事,兩人同時笑了起來,因為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
「所以我們在做夢麼?英國人的地底秘密基地什麼的,貿然說出去的話恐怕會被人當笑話吧。」我拍拍身上的灰塵道,又看看已經回復正常的手錶。
「對,就當成我們之間的共同夢境吧,」英穎眯著眼望著天空,同時亦感覺到她的手抓得我更緊。「畢竟過去是如何,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是我們能趕上欣賞日出的美景。」
我傻傻的笑了,居然差點忘了此行的目的。
此時,大地震動了一下。
我們失去平衡差點跌倒,接著,在經過意味深長的彼此對視後,好像明白了什麼。
下一秒,山谷發出有如號角的巨響,我和她同時捂耳。密密麻麻受驚的鳥群起從林間飛出,深沉的地嗚接續而來,周邊的禽畜都躁動地叫起來。
我們左搖右擺地登上山頂。從這裡,可以清楚看到香港與大陸鄰接邊境的景貌。
大地劇震,位於蓮塘口岸一帶的邊界,一條幽幽藍光從地面迸射而出,直穿雲頂;接著無數個幽光裂縫從開口處蔓延開來,沿著邊界線不斷擴大,形成了一個深不見底大峽谷。地殼移動,更多的光出現在邊界,與深圳相鄰的道路和建築皆盡斷裂,沒入深谷。
看著這一切,我的第一個反應不是驚慌,而是有一種恍如隔世、如夢似幻之感。
接二連三的號角聲音響起。
裂縫漸漸來到了附近的邊界,我們舉頭望天,細看那近在咫尺的奇觀。
「香港要分裂出去了。」我淡然對身旁的英穎說:「這是我們的錯嗎?」
話音剛落,她的唇已吻了過來。
是一場,相隔四份之一個世紀的吻。
「別說傻話,」她那帶著微塵的臉頰逐漸泛紅,眼神深邃的說著:「你我都只不過是時代的小角色,能改變什麼嗎?」
是麼?
我們真的只是時代的小角色嗎?
看著那年輕的臉,感覺她又變回了當初我那個高中的愛人。
我想帶她走,回到當初大家剛開始的地方。
突然,身下的岩層鬆開,強光溢出,我整個人踏空,還好要掉下去之際,我及時將英穎推開。
「小雨!」就在沒入光芒當刻,我隱若聽到她那撕心裂肺的呼喊。不斷下墜,強大而的離心力使我下意識的四肢亂抓。
不斷下墜⋯⋯
不斷下墜⋯⋯
不斷下墜。
直至一切歸於虛無的黑暗。
最後只剩下秒針的滴答聲。滴答聲。滴答聲。
下集:分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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