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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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釉之一

Tr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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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為什麼會想起那張臉。

水汽還沒散,鏡子蒙著一層白。妳站著發呆,手裡的毛巾忘了動。然後它就浮上來了。

糊在眼前,糊在嗓子裡。母親生氣時的那張,由於情緒激動而抖動的臉。

先是嘴角,一邊被什麼看不見的細線往下扯;然後是下巴底下那塊軟肉,一顫,一顫,跟著喉嚨裡刮出來的聲音一同發顫。眉毛擰成一個死結。眼裡的怨,屈,嫌,只是又冷又熱的讓人難受。像雨水打濕的鞋襪。整張臉不願安歇地皺著,蠕動著,叫喊著。妳那時還小,坐在飯桌對面,看著那張臉一寸一寸地壞掉。

妳心裡怕,更嫌。

每次的「坐下來談談」,指責夾雜關愛,濃得化不開的陰影壓頂。妳受不了醜。

妳最受不了的,就是醜。情緒是醜的,憤怒是醜的,一個人把心裡的東西翻出來掛在臉上,在妳看來近乎一種猥褻。

妳不能理解,為什麼人可以任性釋放情緒,再若無其事撣掉。被潑墨的人,已經洗不淨了。

所以妳學會了不動聲色,只是一個小孩子,妳就已經學得很好。

她從沒想過,妳會用它來對付她。 但妳才沒有專門對付誰——連看也不想看了,針鋒相對不過是自傷。這只是妳的潔癖。

父親對你一點好,母親就會在旁怨「都是你慣她」,酸苦地,「看人家領不領情呢」。妳就這樣被預設成忘恩負義的,涼薄,自私,任性的,被寵壞的女兒。日子會反覆提醒妳,不要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不要以為人人要圍著妳轉。莫須有的提醒來得這麼早這麼密,像沒吃過蛋糕卻怕貪嘴——道理是通的——但這時候說要減肥,實在諷刺。

妳譏笑似的哼了一聲。抹了抹臉,開始細細地上妝。

走進酒店大堂,遇到經理,他漾起發春的笑,「詩文來了」。

妳面如桃花,微微頷首,「早上好」。輕快,自信。

男人,呵……

經理是本地人,出身不過普通人家。在英國滾了一趟,沾了些洋粉就以為撲得到你。

一把年紀了,還是要把聲音往上提半度,把「詩文」兩個字含在嘴裡轉一圈才捨得吐出來。

妳懶得去看,套公式的表情正好。頷首的弧度是量過的,不多不少。謙和裡留著三分夠不著,夠不著,才招人惦記——這道理妳很小就明瞭。只是小時候錯把完美的排練反用在母親身上,夠了二十年也沒夠著。如今妳拿它來對付整座大堂。

妳知道自己好看。這不是虛榮,虛榮是沒有的人才需要的感受。

從很小的時候,鏡子、櫥窗、男孩子們滯空一秒的眼神,一遍遍替你確認過了。妳長成了所有人想看的樣子——母親要的洋娃娃。後來變成男人想要的那一種娃娃。妳的臉若是個學生,實在是頂個兒的尖子,嚴絲合縫,恰如其分。

這一張臉是妳唯一沒被挑出過錯的東西——雖然妳也明白,它正是讓所有其他東西被挑出錯的東西。母親時時刻刻掛在嘴邊,帶著和藹微笑的那句「下次……就更好了」,落到別處都成立,唯獨落不到這張臉上。

它可以是元兇,但也是唯一的倖存者。所以妳愛它,比什麼都伺候得周到。

大堂裡的人來來去去,在妳每一次頷首的半秒裡,早已經把他們看完了。

誰的西裝是租來撐場面的,誰的太太不是原配,誰進門先找的不是櫃檯而吆喝著要見經理。妳看得快又準,準得刻薄。妳立在這片大理石和暖光裡微笑著,心裡頭一刻不停地把每個人剝開、稱量。

是人只看見一個好看的、親切的櫃檯姑娘。才轉崗來的集團儲備幹部,是被總監看好的苗子。

他們什麼都看不出來。這就是妳最舒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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