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城的新机器
从前有一座白鹤城,建在海边。城里最了不起的,是码头。
码头上,大象用长鼻子卷货箱,老牛拉着板车来回跑,成群的海鸥在空中报风向。大家各司其职,虽然辛苦,但城里每个人都能吃饱。
有一年,白鹤城的工程师——一只戴着金丝眼镜的狐狸,发明了一种机器。
那机器力气极大,一个能顶十头大象;跑得极快,一头能超二十头老牛。狐狸站在码头上,对全城宣布:
“生产力,是技术问题。”
大家鼓掌。技术问题解决了,以后岂不是更轻松?
机器日夜轰鸣。码头吞吐量翻了三倍。
可是,问题来了。
先是海鸥发现,机器自带气象雷达,不需要它们报风向了。海鸥们蹲在旧塔楼上,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发呆。
接着,老牛发现,机器运输不用吃草不休息。老牛们卸了车,站在圈里,心里空落落的。
最后,大象发现,机器吊臂比它们的鼻子粗三倍。工程师们很体贴,把机器的集装箱染成了大象鼻子的灰色——但这种礼遇,改变不了什么。
被代替下来的大象、老牛和海鸥,聚在码头广场,等一个说法。
狐狸推了推眼镜,很和善:“大家放心。机器是大家的,数据是大家的。理论上,你们是该分红的。坐在家里,也能领粮食。”他环顾四周,“这叫人民主权。”
大象们对望一眼。这说法在理。
可是,粮食迟迟没发下来。
倒是财政官——一只梳着油头的黄鼠狼,先站出来了。
他在城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字很大:
“不养懒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经查,部分前码头从业者,长期不从事生产劳动,情绪低落,姿势不雅,影响城容。请各单位开展勤劳致富教育。”
大象愣住了。
“我怎么就懒了?”一头叫作阿灰的大象问,“我昨天还去码头了,机器占着泊位,我根本插不上鼻子。”
没人回答他。
老牛们在牛圈里被组织起来看宣传片,片名叫《懒惰的代价》。海鸥被安排了一场“再就业培训”,内容是——如何替其他城市来的游客叼起自拍杆。
阿灰不服,他去图书馆翻书。
翻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他在广场上对其他动物说:
“你们知道吗?很早很早以前,有个叫马克思的,还有个叫列宁的,他们早就讲过类似的事。”
众兽围上来。
“他们说,有些人看着没干活,但不是懒。只是因为劳动的方式变了,他们没有岗位,没有机会。他们的手愿意动,是山不让他们挖,码头不让他们站。这叫‘非生产劳动者’,不是懒。”
“有什么区别?”一只老牛问。
“区别是,懒是你不肯干;非生产是你干了也没用。”阿灰把那本破旧的书翻开,“他们还说,如果谁把‘没活干’说成‘不肯干’,那这个人要么是蠢,要么是坏。”
广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正好路过的黄鼠狼财政官,停下来了。
他看了阿灰一眼,冷笑一声:“你刚才说,谁坏?”
阿灰没说话。
第二天,城门口又贴了一张告示。
这次标题变了:
“警惕码头懒汉背后的歪理邪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有个别前码头从业人员,躲在图书馆里,学习境外有害思想。其观点,与城外那些不三不四的动物,不谋而合。有关部门将对其进行约谈,并责令其参加第三期勤劳致富特别教育班。”
阿灰被请去谈话。
谈话内容,谁也不知道。只知道阿灰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是他没哭。
又过了一阵子,城里开了一场大会。
狐狸站上台,身后是崭新的巨型机器,数据大屏闪烁七彩的光。
“亲爱的市民们!”狐狸的声音很激动,“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经过持续升级,我们的机器,现在完全不需要任何生物操作了!”
全场静默。
大象、老牛和海鸥们,不知道该鼓掌还是该叹气。
正在这个尴尬的时刻,黄鼠狼财政官接过话筒,笑盈盈地补充道:
“所以,城里决定启动‘全民基本粮食计划’!”他展开一卷红头文件,“每家每月,定额发放基本口粮。不多,但保证不饿死。我们绝不学那些养懒人的高福利城!”
他在台上环顾四周,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们白鹤城的机器这么能干,你们如果连这么能干的一台机器都不如,那就是懒。人最怕懒。”
底下有人问:“可是,机器不用吃饭啊。”
黄鼠狼没听见。他宣布散会。
那天晚上,阿灰坐在码头废弃的旧塔楼上,和几头老牛、几只海鸥在一起。
阿灰掏出一支铅笔,在旧塔楼的木板墙上,写了一行字:
“生产力,是技术问题。分配,是权力问题。而我们,被定义成了‘懒’。”
老牛问:“这是你从图书馆那本书里看来的?”
“不是。”阿灰把铅笔放下,“这是我们自己,刚写下的。”
他们不知道,木板墙上的字迹,第二天就被环卫工擦掉了。但阿灰写下的那行字,在白鹤城里流传了很久。
据说还有一句话,是在阿灰被第三次约谈前,从塔楼上飘下来的,不知真假,但许多海鸥都学会了,在每天傍晚绕着机器鸣叫:
“没活干的懒,是伪问题。有分配权的懒,才是真正的懒。”
如果你问白鹤城后来怎么样了,就有人压低声音说:那些机器确实不知疲倦,但大象、老牛和海鸥们也没闲着。他们在旧塔楼里,悄悄成立了一个读书会。
而阿灰呢?他每次从勤劳致富教育班里回来,都会揣着一块新的、捡来的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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