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弦是我，外弦是你》 第一篇 內弦的靜默

二胡的兩弦，構成一個世界。內弦是我，外弦是你。

如果真有這樣的世界，那也是你給與我的。二胡的擦弦就是我們的歌唱，我用低沉溫潤附和，你用高亢激昂引領。在內外對唱中，有快有慢、有張有弛、有輕有重、有聚有散，旋律節奏間看似共鳴一體，又似陰錯陽差、永不相合，我們就如此對著外在世界，哼唱出我們的內在世界。

於是我們的世界有了一個具體的物件——二胡。內弦是我，外弦是你。

認識你的那年，我不知道什麼是愛，甚至不知道外部世界是怎樣依照某種規律在運轉。我只靜默地活在一個人類聚集的世界，一點兒也不想接觸任何人。

可能是因為小時候頗為勢利的父母愛慕虛榮、總想攀附貴人，幼年的我總是遭受那些高高在上的勢利眼鄰人鄙夷，將我視為低等生物。他們笑我的穿著，笑我的舉止，笑我看似標緻的「女娃」，卻是「男孩」身，實質上是譏諷我沒有一絲該有的體面與莊重，他們於是指出我身為一個人的問題，我不是人。

相同話語每日重複，難免不斷形塑出惡的差異。首先是惡意中傷，接續幻化成日復一日的惡毒魔咒。在詛咒之下，我成了小霸王，日日遊蕩生事，用盡全力破壞自己的面相，血光傷處不斷，為的是對那些日日摧殘我的話語給與實實在在的報復。我以幼小的指甲與拳頭，報復鄰人對我的不公。

但幼稚的武力，在小學三年級的一次小考測驗中，喪失了存在的理由。那次小考，我是全班第二高分，老師直面懷疑我有無作弊，從那詭譎的成人臉上，我似又看出對於我的驚奇與恐懼。原來！只要稍稍用功，用些氣力，就能帶給成人臉上莫名的打擊。外在社會的衡量正是我的拳頭，是力量！可以激怒、挑釁他們！從此以往，我成了佼佼者。報復是必要的惡，我在壓抑的憤怒與實質的報復中努力成長、茁壯。這是惡的起源，是人的共業。

這樣的肯定性，鼓勵我反覆實踐多元差異的作為，再濃縮成秘術，以致我始終相信打一出身起，我應該是魔，且引以為傲。阿義，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呀！在遇見你之前，我是不瞭解外邊世界的，我以為我不會有朋友。

直到我考上第一志願高中，在外就讀高校。在充斥著奇特口號、標榜德智體群美五育並進的校園生活裡，一位帶著黑邊鏡框的音樂老師，用他富有磁性的嗓音，告訴我音樂有多美好。我開始蹺課到城市中心販賣音樂錄音帶的舖子閒逛。我那一味熱忱、專注於音樂的嗜好，讓我忽略了另一個人正偷偷地望向我。

我一直不曉得你是什麼時候注意到我的。既然我與外部世界接觸的唯一管道是音樂，那麼，你也只能從音樂這個管道來認識我。

你給我的第一封信，附上了高胡版本的《梁祝》。高胡的聲音尖銳、明亮，好似女人的陰柔低吟，卻又似哭訴，把心裡的情感全部翻騰起來。我不明白你的來意，但我沒有回信給你，只是一直反覆聆聽著《梁祝》。

正當我沉醉於《梁祝》的境遇裡，在1993年的夏天，你梳著惹人厭的山本頭，下半身穿著打折的水洗絲西裝褲，上半身是小碎花的粉紅襯衫，筆直地站在高中大門口。在一群穿著卡其制服的高中生之中，你把一封信遞給了我。

「你會不會很好奇我連你的名字都知道了呢？」你在信裡寫道，「音樂行老闆是我的拜把大哥……在我眼裡，你是沈靜、孤獨的，不時還會露出高傲的眼神，好像全世界的人都不值得你一提，又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欠你什麼一樣。」

你在信中說，為了不被管樂社的同學瞧不起，你這個五專生自己創立了國樂社，還當了樂團首席，所以你要介紹《豫北敘事曲》給我聽。你說你從小就是叛逆的、破壞的、絕不妥協的，你覺得我們一定能成為好朋友。

看完信以後，我啼笑皆非。要我喜歡上流氓，怎麼可能！但《豫北敘事曲》裡，二胡樂器表現出的革命情懷，那種創新、破壞、激昂的成份裡含有的陰柔情愫，卻讓我漸漸喜歡上這個樂器。

雖然你讓我喜歡這個樂器，但是不代表我喜歡你。

後來，你又寫信給我，要我下課去你打工的檳榔攤找你。我心裡厭惡你，但又對你好奇。

我靠在路旁的電線桿，看見你熟練擺弄檳榔的身影。你安靜做事的模樣，秀氣得像個藝術品，眼睛水汪汪的、滴溜溜地轉。當你抬頭看我，你雙眼在微笑。

快下班時，你牽出那台標新立異的嬉皮車，車身貼滿怪異的貼紙。我坐上摩托車，沒有握著你的腰，只是自然靠在椅背上。你在省道狂飆，左閃右切，突然說：「我們要是現在一起死了，該有多好？」

我害怕地閉上雙眼，卻又喜歡你對待我的方式。你用有些粗暴卻又溫柔的語言，要我相信與享受你那悲觀的生活節奏。原來在一台車上，兩種不同生活世界的人，是可以共同相處一段時光的。

後來在沒人上課的空教室裡，你為我演奏《燭影搖紅》。你把它演奏成過於浮濫悲傷的敘事曲，一味地彰顯哀戚，把一首華爾茲舞曲變成對死神的召喚。你這未開化的盲者，自以為是地表現憂鬱，甚至歇斯底里的流淚，我實在無法贊同。

「好聽嗎？」你問。「很難聽。」我說。

你給了我劉天華十大名曲的錄音帶。這是我樂意的。如果內弦是我，外弦是你，那麼我希望外弦能夠斷弦，單留內弦就好。內弦與外弦無法纏繞，它們總是平行的，你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