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退路的社会,和必须留退路的国家——在“新加坡式路径”里待过十年之后,我看到的差别
如果只看结果,新加坡当然是成功的。这一点其实没什么好争的。秩序、效率、人均 GDP,这些指标摆在那里,你很难否认。但也正是因为这些东西太亮眼了,反而很少有人再去问一个不太讨喜的问题:
生活在这样一个社会里的人,到底是怎么活着的?
我后来发现,这个问题本身就有点“扫兴”。因为一旦你问了,就很容易被理解成:你是不是在否定成功?是不是在挑刺?
但问题是——不问这个问题,很多东西其实是看不见的。
一、我当过那种“被系统信任的人”,而且当了十年
我在 PwC 工作了十年。那十年里,如果用一句话概括,我大概就是那种任何一个高强度系统都会觉得“用着放心”的人。也就是新加坡人所典型的成功通道:事情给到你,你知道怎么拆;节点放在那里,你知道什么时候该交;不用人盯,也不用人催。老实讲,在一开始的几年里,那种状态并不痛苦。甚至是让人安心的。你很清楚自己在哪条路上,也很清楚只要继续往前走,大概会走到哪里。从系统的角度看,这是一条非常理想的路径。
二、问题不在于这条路对不对,而在于:能不能一直走
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一个问题。不是这条路有什么问题,而是它默认了一件事——你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
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你都得保持差不多的状态:能扛、能交付、能继续往前。人当然可以做到一段时间。这一点我自己很清楚。但谁能保证,自己永远都做得到?
人不是项目。人会累,会分心,会遇到家庭的事情,也会在某个阶段,突然不想再向上了。
而很多高强度系统,其实并没有认真想过:当一个人只是想慢下来一点的时候,应该把他放在哪里。
三、新加坡不是苛刻,而是真的输不起
我后来越来越明白,新加坡的问题并不在于严苛,而在于它真的输不起。这是一个没有腹地、没有资源、没有战略纵深的国家。节奏一旦慢下来,竞争力掉得会非常快。所以它从一开始就做了一个很现实、也很冷静的选择:不把希望寄托在平均状态,而是寄托在所有人尽量不要掉线。
说白了,新加坡不是选择了高强度,而是没有资格选择低强度。这不是价值判断,是生存判断。
说到这里,其实可以用一个不太好听、但很直观的比喻:新加坡当然也把人当“螺丝钉”,但那是一种真正要承重、要长期运转的螺丝钉。你必须一直拧在那个位置上,不能生锈,不能松动,最好一辈子都保持功能完好。这不是象征意义上的“为社会服务”,而是非常现实的使用逻辑—你是被指望一直能用的。
所以你会看到一些在外人眼里很刺眼的画面:七八十岁的老太太,还在写字楼里打扫卫生;上了年纪的出租车司机,依然每天在路上跑。不是因为他们热爱劳动,而是因为在这样一个社会里,“退下来”本身就不是一个被默认的状态。
这和中国过去那种“螺丝钉”其实完全不同。
中国的螺丝钉,很多时候是口号里的、象征性的。说是螺丝钉,但大多数人其实是被允许“躺在那里的”。系统并不真的指望每一颗螺丝钉都要高强度、长期运转;所以你可以下沉、可以慢下来,可以去一个不那么重要的位置待着。
新加坡的螺丝钉,是功能性的;中国的螺丝钉,更像是占位的。
一个社会需要你一直拧着,一个社会至少允许你不再承重。
四、少数人的状态,被当成了默认前提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新加坡真正依赖的,是一种只有一部分人才能长期维持的状态。专注、稳定、抗压、持续输出。这些东西当然值得肯定。
但现实是,这种状态在任何社会里,都不可能属于大多数人。
新加坡并不是奖励这部分人——它是把这种状态,当成了社会运行的默认条件;你如果跟不上,不是立刻被惩罚,而是会慢慢感到不适。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开始不符合那个“默认值”。
五、为什么在新加坡,“换一种活法”特别难
新加坡让人觉得压抑的地方,其实不在于管得严,而在于几乎没有替代方案。这是一个城邦国家。国家就是城市,城市就是全部。
你不能说:“我不参与这个强度了,我去一个慢一点、便宜一点的地方。”因为没有那个地方。
当你开始觉得撑得有点吃力时,你会发现问题不是你不想努力,而是你不知道该怎么退下来。这和个人能力关系不大,更多是结构问题。
如果把视线从制度逻辑,稍微挪回到现实生活层面,其实有一些信号是很难忽视的。
新加坡长期被认为是一个秩序良好、社会稳定的国家,但与此同时,它的自杀率在发达经济体中并不算低,尤其在工作年龄段人群中,自杀一直是一个反复被公共机构提及的问题。近几年,关于心理健康、情绪耗竭的讨论,在新加坡社会内部也明显变得更频繁。
需要说明的是,这并不能简单地归因于制度本身。
自杀从来都是多种因素叠加的结果,没有任何一个社会可以用单一原因解释。但它至少说明了一点:当一个社会长期假设“你能一直撑下去”,那些撑不住的状态,最终一定会以别的方式显现出来。
另一条同样值得注意的路径,是人口的外移。
这些年,选择在海外长期生活的新加坡人数量持续增加,澳大利亚、英国、加拿大,都是非常典型的目的地。对很多人来说,这并不是一次激烈的“逃离”,而更像是一种安静的选择——去一个节奏更慢、对失败容忍度更高的地方生活。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其实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当一个社会内部几乎没有“降速区”,压力就只能向两个方向释放——要么向内坍缩,要么向外转移。
六、中国为什么反而必须留出“松动空间”
理解中国,反而要从另一个极端出发。一个十四亿人口的社会,根本不可能要求所有人长期保持高强度在线。
如果强行这么做,问题不会是效率,而是风险。
所以中国并不是“愿意”让社会看起来松散,而是必须保留大量缓冲空间:三四线城市、城乡差距、非正式就业、低预期生活——这些东西看起来不精致,但它们有一个非常现实的作用:当你扛不住的时候,你可以掉速,而不是掉出系统。
在中国,你可以选择不在一线城市待下去;可以降低目标;可以过一种不上进、但也不至于走不下去的生活。这不是被鼓励的生活,但它是被允许的。这就是现在在中国很流行的一个话题,叫“躺平”。
七、两种国家,其实是在用不同方式处理风险
从这个角度看,新加坡和中国的差别,并不在于谁更文明、谁更先进。
而在于——风险是集中在个人身上,还是被分散到空间和层级里。新加坡把风险压在个体身上:你能不能一直跟上。中国把风险分散出去:有人上,有人下,有人慢一点。
一个更干净,一个更嘈杂。但后者,至少给了人一点缓冲。
一句可能不太好听的话
新加坡不是一个不适合生存的社会,它只是一个默认你能一直撑下去的社会。而中国,从一开始就不敢做这种假设。当一个国家足够小,它可以要求每个人都在线;当一个国家足够大,它就必须允许一部分人慢下来,甚至停下来。
我并不是否定那条我走了十年的路。我也不否认,新加坡正是依靠这样一套高度自律、高强度的制度,取得了相当显著、甚至令人羡慕的成果。
那条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是有效的、清晰的,也确实回报了那些愿意投入、能够承受的人。对我个人而言,那十年并不是被浪费的时间。
我只是后来逐渐意识到——那条路的成立,是有前提的;而那样的前提,并不是每个人、也不是每一段人生都能长期满足的。
一个社会真正的分野,往往不在于它能把最强的人送到多高的位置,而在于,当一个普通人慢下来、掉队,甚至只是想换一种活法的时候,它是否仍然愿意给他留下继续生活下去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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