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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言 第七章 緣結 (完)

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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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身就是這場精神瘟疫中最典型的「亂尋思者」,在腦海中建造了一座又一座虛妄的海市蜃樓,反覆掙扎,最終塞滿了不可名狀的雜念。

曾經有人問我,是否有一句話能概括我的處世哲學?我的回答始終是:尊重緣分。

只可惜,在現實的大半歲月裡,我的運氣似乎從未好過。命運所及之處,碰撞到的人、事、物,往往棘手得令人不堪,甚至常讓自己感到無地自容與羞恥。身為一個在稿件堆裡浮沉的三流作家,我實在沒有底氣自命不凡地宣稱「只是這時代無人識我」;可骨子裡,我卻又無比可悲地依附在自己編造的虛榮之上,像個乞丐般渴望得到他人的認可與讚美。寫這篇小說的最初時光,簡直就像太宰治在短篇裡勾勒的那種落魄文人——每天神經質地盯著電話,幻想那一頭會傳來編輯驚喜的捷報,告訴我小說大賣了、洛陽紙貴了;然而現實敲門時,迎面而來的卻總是退稿信上冰冷禮貌的拒絕,或是行家們切中要害、無可辯駁的嘲弄。

面對那些似乎近在咫尺、實則雲泥之別的達官貴人,我早已厭倦了他們那套精緻虛偽的道德準則與審美話術。在憤世嫉俗的時刻,我曾自欺欺人地認定他們比我更可憐、更無知;可捫心自問,無法融入正常人類社會的異類,其實是我自己。既然在體制高處找不到容身之所,我便轉而將目光投向市井深處,投向那些被精英階層鄙夷的邊緣大眾。我的理智告訴我:我和他們是平等的,他們在喧鬧的菜市場隨地吐痰,他們指縫間夾著燃不盡的劣質煙頭,他們口沫橫飛地吐著粗鄙髒話,他們就是真實的人間。然而每每穿梭在嘈雜的人群中,心底深處卻又忍不住泛起一抹陰暗傲慢的悸動——我自以為高他們一等,我自以為能在文字的王國裡翻雲覆雨,做他們的無冕之王。

小說裡的魔王慕少玄,不就是我自身陰暗面的投射嗎?

他那份凌駕眾生的狂妄、那份將所有人視為「烏鴉」的鄙夷、以及那份渴望把全天下納入個人意志的偏執,全是我在無能狂怒中滋生出的心魔。他是該死的。他必須被他所背叛與踐踏的真實世界所終結——死於他極致我執化作的「癲狂柳絮隨風劍」,死於眾生真誠互助凝結而成的「錢來神弓」。

那麼,執行這場終極審判的行刑者又是誰?

是我手中握著的這支筆——化身為小說中那位半身機械、冷靜持重的將領,周燁南。

風息紀元裡那個重視緣起、彼此扶持的中陸世界,寄託了我對純粹善意的全部渴望。它不同於李二那種徹底置身事外、超然物外的逍遙派,因為李二本質上是厭世與離世的;魔王慕少玄則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在陰陽兩極的劇烈撕裂中,將「自我」膨脹為吞噬一切的黑洞。唯有堂庭山的惟一長老,將萬事萬物的生滅流轉看作一個宏大的共生體——他既不逃避,也不強行扭曲世界來迎合自己,而是敬畏因果、完善因緣。

電話那頭偶爾會傳來陌生而熱絡的聲線,明知對方多半是利益薰心的說客或騙子,那時的我卻往往甘心受騙。因為唯有在那虛妄的奉承裡,我才能在現實的殘酷與幻想的偉大之間苟延殘喘。可每當泡影戳破,徹骨的理性又會反噬上來,逼得我對著鏡子痛罵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與混球。我本身就是這場精神瘟疫中最典型的「亂尋思者」,在腦海中建造了一座又一座虛妄的海市蜃樓,反覆掙扎,最終塞滿了不可名狀的雜念。正如慕少玄以魔力召喚數以萬計的唯我獸匯聚鴈門山巔一般,我內心瘋狂繁衍的妄念,把我的生活攪得烏煙瘴氣、死水一潭,進而反過來加劇了我對名利、物慾等基本獸性本能的渴求。

命運的枷鎖勒得我喘不過氣來,然而隨著故事一章章推演,我漸漸明白:這部小說不是逃避現實的避難所,而是一場對自我靈魂的浩大解剖。

白獵殺與殘存的使者端坐在鴈門山的隘口,露出淒涼的慘笑。劉筱葉的魂魄已如晨霧般散入虛空,遠離了這座修羅戰場。

「是時候了。」周燁南的聲音穿透風雪,在萬仞絕頂上迴盪,「在這個節點上,所有因孤獨而生的傲慢、因自卑而起的狂暴、因貪戀而釀的罪愆,都必須在此做個徹底的了斷!」

伽藍與韋馱的神像彷彿在雲端俯瞰著這支百戰疲憊的遠征軍,實則是同伴們心底那份純淨的「自信」正照耀著他們自己。陳雙與武單結印踏局,以剛柔並濟的五縱六橫法封鎖漫天暴虐的狂風;蜜蘿手持淨瓶,以永不退轉的心念默誦著堂庭山的誓詞;烏瓦青與榮華率領著南北禺國的甲士以及漫山遍野的棘人部隊,踏著雷鳴般的步伐包抄合圍,將鴈門山的最後一寸黑暗重重鎖死。

而在萬丈崖頂之上,魔王慕少玄持劍而立。

這真是一場荒誕至極的重逢——那個被世人視為罪惡淵藪的大魔頭,在心靈維度上,竟是我這個作者唯一的鏡像;而眼前這群捨生忘死的英雄,卻是我在現實人世間苦苦追尋卻不可得的真摯知己。

「你們終於來了……」慕少玄仰天狂笑,兩行血淚卻自眼眶滾滾滑落,「我一直在這片星空下,等待著你們來將我解放!」

嗡——!

被棘心君以不滅英魂封印的「癲狂柳絮隨風劍」在周燁南背脊上劇烈狂鳴,與修摩力手中的「錢來神弓」產生了天崩地裂般的宏大共振!慕少玄眼底的狂火驟然暴漲,他發出生命最後一聲絕望的嘶吼,驅使著殘存的唯我獸如狂潮般向山下奔湧——這是魔王最後的發洩,亦是我這個困頓作家在靈魂深處最後的呻吟與困獸之鬥!

馬克思曾深刻指出:「社會生活在本質上是實踐的。凡是把理論導致神秘主義方面去的神秘東西,都能在人的實踐中以及對這個實踐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決。」

是的,真理永遠在於腳踏實地的「實踐」。

在故事最初的構想裡,我曾絕望地以為,實踐的極致便是死亡——如同太宰治筆下的毀滅,如同蠟燭燃盡成灰。棘心君死了,魏格生死去了,那麼多同伴在血火中倒下,世界於我宛如一片荒原。既然我是一切混亂妄念的罪魁禍首,那麼讓魔王與這群理想的朋友一同化為灰燼,甚至由我親手舉起利刃刺向自己的心臟,結束這荒謬無聊的一生,豈不正是最合乎邏輯的解脫?

然而,當周燁南的鋼鐵巨臂拉開錢來神弓、滿月般的弓弦凝聚起天地戰靈的剎那;當棘心君留存於魔劍上的神魂化作金紅長虹、反向洞穿慕少玄胸膛的那一瞬間——

我握筆的手,在凌亂的書桌前劇烈顫抖起來。

不。那不是解脫,那只是懦弱的遁逃。

神弓射出的,不是毀滅的箭矢,而是一道撕裂萬古長夜的純淨晨曦;魔劍刺破的,從來不是血肉之軀,而是慕少玄——以及我自身——那層構築了二百年、堅硬如鐵的「極致我執」!

轟然巨響中,鴈門山的魔氛如冰雪遇陽般煙消雲散。慕少玄跪倒在晨光之中,那張緊繃扭曲的面容奇蹟般地重歸平靜與稚氣。他看著胸前消散的魔劍,又看著圍攏上來的周燁南、蜜蘿、陳雙與武單,嘴角浮現出一抹釋懷的微笑,身形漸漸化作點點微光,融入山川草木之間。魔王死了,但不是死於仇恨,而是被這片土地至純的善緣所渡化。

啪嗒。

鋼筆從我汗濕脫力的指節間滑落,在稿紙最後一行留下一記濃重而溫潤的墨痕。

窗外,不知何時已泛起了魚肚白。初秋清冽的晨光刺破薄霧,透過積灰的窗簾縫隙,溫柔地斜灑在凌亂不堪的書桌上。稿紙泛著微黃的光暈,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宛如剛剛經歷了一場浩瀚戰役的戰場。

我沒有舉起刀,胸膛深處心臟依然在沉穩、有力地跳動著。

樓下傳來了清脆的自行車鈴聲,隔壁早起的鄰居正咳嗽著清嗓子;巷口早餐攤的蒸籠掀開,白濛濛的熱氣夾雜著豆漿與油條的焦香漫入窗櫺;遠處工地上,穿著沾滿泥灰工裝的漢子們正高聲說笑著點燃一根香煙,有人隨意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罵了一句粗俗的方言,隨後跨上摩托車,迎著朝陽扎入城市的洪流之中。

這一次,看著窗外這群平凡、粗礪甚至帶著微末瑕疵的人們,我的心底沒有了鄙夷,也沒有了那種畸形的優越感,更不再覺得自己是一隻無法融入人世的怪異異形。

我想起了棘心君。那隻曾經孤僻、多疑、滿身長滿劇毒尖刺的生化怪物,終究在同伴毫無保留的擁抱中,褪去了護身的倒刺;我想起了魏格生,那個在殺戮中迷失自我的獵手,最終在對朋友的記憶裡參透了何謂「無我」。

原來,我們每個人都是披著尖刺活在這世上的棘人。我們因為害怕受傷而築起高牆,因為渴望被愛而偽裝成張牙舞爪的魔王;我們在名韁利鎖與自我想像的鏡子裡顧影自憐,把真實的生活過成了一座封閉的監獄。

但生活不是用來毀滅的,生活是用來「實踐」的。

真正的誓言,從來不是驅使人走向萬劫不復的殉道;誓言的真諦,是賦予我們在這殘缺、粗暴、不完美卻又無比真實的人間,勇敢活下去的勇氣。

我緩緩推開窗戶,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與油煙香氣的晨風。微風吹拂著我凌亂的頭髮,宛如六百年前堂庭山上李二駕馭的那縷清風,又似南禺城頭那一場溫柔的虹霓。

天亮了。這無聊而又壯闊的一生,才剛剛開始。

我依然點起了一根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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