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小姐、投票、麻婆豆腐
昨晚睡不好,早上賴床,比平常晚到公司。晚到有晚到的好,最近的停車位都滿了,被迫停到小山另一頭,要走一小段灑滿陽光的開闊山道才能到辦公室。
如果能選居家辦公,不太會想要千辛萬苦地到公司去,但到了公司,與同事打招呼、說閒話、開會、提醒自己微笑,過後又覺得並不太差。時間很快便過去,離開時有一種自己做了很多事情的感覺。
今天工作上發生了幾件讓人氣惱的事情,不要寫下來了,這些事沒必要天長地久地記著。
公司裡有一個我不討厭但會繞著走的總監,難得一見這樣的男性,說話不快,也不搶話,但是氣場非常具有隱形的攻擊性,像一頭溫和半寐的雄獅。開會時我喜歡把自己塞在會議室鏡頭拍不到的角落里,他有時會叫我上桌一起坐,在眾人面前語帶玩笑,「就是說,如果C女士願意和我們坐的話。」
他這麼說,我上桌了還找個離他最遠的位置就不禮貌了。但我靠近他是真的感到氣場的壓力,讓我起立發言都比坐在他身邊輕鬆些。
不像韓小姐,能在他身邊站、靠、坐、走來走去,從不見有什麼壓力可言。雄獅總監問她一個問題,韓小姐站在他身旁,雙手在桌沿上一撐,居高臨下,細聲細語,拿一種教育孩子的耐心語氣回答他。
全會議室都在忍笑,總監也笑笑地看著她,等她說完。
韓小姐是個妙人,每次走進會議室看見我,跑過來就抱著我的頭一頓親,「Mua mua mua寶寶,寶寶。」然後全部人看著我們笑。公司里應該沒有不喜歡她的人(和小姐除外),但應該也沒有覺得她正常的人。和小姐的不喜歡,大抵是因為她倆幾乎同時間進公司,同級,同隊,連座位都排在一起。韓小姐太受歡迎,和小姐相形之下便有點壓力。
韓小姐大概也能感覺到和小姐的不適,所以不常在自己的座位乖乖坐著,就算人到了公司,也要捧著電腦跑到戶外去,說要積極攝入維他命D。是一個極度精進、極度養生的人,堅持一天只吃一餐,就可以吃到100歲。(我算了算,想說她還是比一日三餐的人虧。)也堅持奉蛋白質為神,而糖是惡魔中的惡魔。隔著老遠看見我吃麵包、吃零食、吃甜甜圈,長臂一伸指向我,咆哮體:「SUGAR!」
有時我在公司吃早餐松餅,要了三勺軟綿綿的甜奶油,灑滿如霜的糖粉,故意拍照給她看。
她也喜歡隨時隨地做瑜伽,會議做、聊天做,難得在自己座位上,把桌子調到胸口的高度,一條腿壓在上面,旁邊一圈同事默默側目,她安然打字。隔一會兒,換另一條腿。
這人腿筋一定很軟,心腸也是,淚腺異常發達,共情能力和她的自洽能力一樣非常人所能及。會每天寫感恩日記,感恩陽光、感恩空氣、感恩自己的感恩。她說我時常出現在她的感恩日記裡面。
其實她也時常出現在我的日記裡面,但我不好意思說,說了好像特意交換煽情。
她在北京呆過幾年,會說一點中文,對著我時不時地冒中文。偶然發個信息過來過,「我完了。」我嚇一跳,趕緊去看她怎麼回事,原來她是想說「I'm done.」告訴我任務做完了。
今天遠遠地看見我塗了指甲油,過來邊看邊拿指尖摸我的手指。看良久,漸漸出現一個疑惑的表情,問我這是什麼顏色?
是一種偏紫的褚色,在傳統色里有個好聽的名字,叫「玄天」——世界混沌初開時天空的顏色。但我不會用英文說玄天,免得麻煩,說:「紫色,purple。」
她撥浪鼓搖頭,「No no no,this is not 紫色!」
我妥協,「灰紫,grey purple?暗紫,dark purple?」
她都不滿意,愁眉苦臉地想了半天,終於想到了,「扁扁的purple,這個,扁的!」
我失笑,好像是噢,這種紫確實紫得不是很立體。
***
下午回家時小塞車,邊聽歌邊吧啦吧啦地說話,我情緒高昂的時候習慣自言自語,今天是因為在工作上遇到生氣的事,所以一路上都在飆英文。若說我英文什麼時候最流利,那大概就是生氣的時候。
傍晚發奮加班,誓要把積攢的任務一下子全清了。捧著電腦進房間找N,他剛睡醒,扭著扭著坐起來,抱著被子抓抓肚皮,發懵地瞪著我。
我問他要不要去奶茶店吃炸雞。
「買豆腐。」他說。
我一頭霧水,「你說順便去買豆腐?」
「香菜。」他又說。
「哦,你要做飯,所以不去奶茶店了?」我問。
他嘟著嘴點點亂蓬蓬的頭,隔了好幾秒,忽然冒出一句,「麻婆⋯⋯嗯,豆腐。」
好吧,我坐在床尾加班清任務,對他吐槽工作上的事。才說了兩句,把他給說生氣了,人也醒了。
他的快遞收到一支電火柴,買給我的。家裡本就有一支,平常放在樓下,我不會划火柴,時常捏著線香跑到樓下用電火柴點著了再捏著跑回樓上。
他換衣服出門去買菜,我回房清完工作,再發狠修一章小說。
確實只買了豆腐和香菜回來。他做飯的同時,我拆了兩人的投票單,和他商量著投票。
州長、副州長、財政部長、教育廳長⋯⋯有些職位根本不知其意。遇事不決,投民主黨或綠黨;再不決,投女生;再不決,看誰更反對特朗普;再不決,看誰是亞洲人。其中一個職位,我偏向一個動植物研究專業,從小在農場花園裡長大的女性;他偏向一個看起來精明幹練,研究氣候的日本人。折中,一人投一個。
吃飯時看浪姐,加更里有些小遊戲,我看得哈哈大笑,多添了碗飯,他非常滿意於我喜歡他做的麻婆豆腐,還撒嬌說我沒誇他的蔥花切得好,誇了一次,隔一會兒又提,又要再誇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