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回憶裡的味道: 伯爺的窩蛋免治牛肉飯

因為我親母在我出生時難產，我自小便過繼給我親叔叔，我一直叫他阿爸。而我的親爸爸，我叫他做伯爺。

母親死後不久，他便娶了一個繼室，但也沒有與大家一起同住。界限街的祖屋裡，住著的是我的七個兄姐，外婆和祖母。每日的起居飲食由外婆照顧著。祖母下班回來後，也會分擔一下家務。

伯爺是一個很聰明的生意人，他除了一個人擔起了整頭家，還在他開的五金製品廠裡，養著一大班親戚：我爸，我二哥和三哥，我舅父、我姨丈，還有幾個同鄉。他不單是一座遮風擋雨的堡壘，簡直是整個家族的核心。

別以為他擔了那麼多責任，會是一個專制霸道的人。恰恰相反，可能因為他是個生意人的關係，對人總是客客氣氣，對我們也十分和藹可親。

後來我媽與阿爸分開，阿爸為了工作，每天早上送我去外婆處讓我跟外甥們一起上學，晚上飯後接我回去他租在附近的板間房。有時星期日阿爸要加班，我就會跟我的兄姐和伯爺去南昌街的龍慶大茶樓飲茶。當時每間茶樓門口都有報紙檔，伯爺會讓我們每人選一本漫畫書，在等點心上桌的空檔，大家各自鑽進自己的漫畫世界裡，那份擁有的幸福感，現在回想起來，仍然十分深刻！

我從小對伯爺並沒有很特別的情感，心裡雖然知道他是我的親爸爸，但我只當他是我爸的哥哥，是我的長輩。直到我要換兒童身份證—因為是由伯爺帶我去的，並不是我阿爸！我才發現原來我一直只稱呼他為「伯爺」的那位，就在那個填寫資料、核對姓名、按下指模的過程中，我們血緣裡的連動，竟然就在空氣中默默地流轉著了！

領證後他帶我到附近的茶樓午飯，我當時最喜歡吃的是窩蛋免治牛肉飯。在熱騰騰的免治牛肉山丘頂端，一定要有一個圓潤、晶瑩的生雞蛋。當那枚生雞蛋（窩蛋）遇上滾燙的滑牛芡汁，蛋清會被燙成一絲絲半透明的白雲，而蛋黃則維持液態。那種「滑上加滑」的口感，配上白飯，根本不需要咀嚼太多！還有散落著圓滾滾的翠綠青豆，這種顏色對比既簡單又鮮明！

我年少時身體比較弱，換證前一晚還有些肚痛，我只記得在吃飯時，他溫柔地對我說：「你從小就那麼多病痛！」像是用一種帶著嘆息的口吻，輕輕地撫摸著我的成長軌跡！在他眼裡，我永遠是那個一出生就要入氧氣箱的瘦弱兒子！就在他對我說出這句話的那個瞬間，我忽然感覺到他不再是那個遙遠的、斯文的生意人，而是一個看著孩子長大、心疼孩子受苦的父親。那是我唯一一次與他單獨吃飯！

每年年初二，我們一家都會到伯爺家拜年，他會對我說很多他年青時的舊事。例如他年少時在鄉間經營過雜貨店，如何將劣質酒溝很少頂級酒，再訂個高價大賣。或是教我追數要向會計「疏通」。充份顯示他靈活的生意頭腦！

當時阿爸已經患有輕微的失智症。伯爺拿了一個新的日曆出來，叫阿爸用螺絲將它上好在背板上。他這樣做不是想戲弄阿爸，他是在確認他親弟弟的能力，是作為哥哥背後那份最焦慮也最細膩的關懷。他想親眼確認的，是那個曾經跟著他一起打拼的弟弟，還剩下多少清醒！

後來，伯爺病了要長期住院，家姐希望兄弟姊妹大家輪流去探望他，我和太太去了幾次，但當我站在他的病床前，我真的不懂如何向他表達出對父親的關懷。那種情感的錯位讓我感到非常尷尬與無力！血緣給了我們名分，但歲月卻把「父親」這個位置給了另一個每天接送我、陪我住在板間房的阿爸。後來，我跟家姐說我不去了！這並不是因為我不愛他，而是因為我不知道該以什麼身份去愛他。

每年年初三, 伯爺都會到車公廟拜神，希望來年生意興隆，事事順景。他走後，我也會與一家人在年初三到車公廟去。當我站在車公廟的香火繚繞中，看著那轉動的風車，那一刻的我，與五十年前、四十年前的伯爺，在同一個節奏裡重疊了。我不是去求籤，也不是去祈福，我是在向他拜年。我是在用他的方式，去繼續他曾經在這世上留下的節奏。在那份喧鬧與安寧並存的廟宇裡，輕輕地說一聲：「伯爺，我來了。我們都好！」

移民澳洲後，悉尼沒有車公廟。我去過關帝廟上頭注香，但卻無法重拾那種感覺了！於是今年決定以後都不去了。畢竟我是天主教徒，我相信我們的靈魂會在另一個更平安的地方相遇。而我，不再需要透過車公廟的風車去「找」他了！

"有些味道記不住，有些人早已走遠，

但時間留下來的東西，總還可以寫成幾段話"。—浪人2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