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01 甦醒之時
第一章:甦醒之時
刺眼的白。
那種白不是雪地的純淨,也不是清晨第一縷陽光的柔和。那是從天花板嵌入式日光燈管中滲透出的、帶著冷冽電流聲的病態殘白。它像是無孔不入的尖針,順著微張的眼縫,狠狠地紮進我的視網膜,進而演變成一場在大腦深處橫衝直撞的風暴。
我想閉上眼,但眼皮像是被灌了鉛,沉重得令人絕望。每一次細微的顫動,都牽動著太陽穴深處那根緊繃到極點的神經,發出尖銳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鳴叫。
耳朵裡充斥著單調且機械的聲音。嗶——嗶——嗶——。那是心電圖監視器的節奏,每一聲都像是在報數,計算著我這條殘命還剩下多少額度。在那之外,是走廊上沉重的、膠底鞋與PVC地板摩擦出的刺耳聲響,還有遠處某種重物被拖行的隆隆聲。
然後,我聞到了那種味道。 那是死亡與重生的混合物。濃烈的消毒水味(那是為了掩蓋腐爛)、陳舊的床單味(那是無數病人留下的體溫與絕望)、以及一種淡淡的、鐵鏽般的腥氣。
我感覺到了。那股腥氣不是來自環境,而是來自我的指縫,來自我的呼吸。
「他醒了。」
一個低沉、沙啞,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的男聲在病床旁響起。
我費力地轉過頭。視線焦距像是一架老舊的、快要散架的相機,緩慢而艱難地重合。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質料硬挺,肩膀處還殘留著未乾的雨漬。再往上,是一張稜角分明、如同花崗岩雕刻出來的臉。他的眼神冷得像冬夜裡的冰錐,正一動不動地盯著我,彷彿在觀察一具即將被解剖的屍體。
他修長的手指從風衣口袋裡夾出一枚深棕色的皮質證件盒,隨意地在我面前晃了一下。那枚銀色的警徽在日光燈下閃過一道刺眼的光。
「我是趙探員。你在這兒躺了二十個小時,醫生說你能醒過來算是一個奇蹟。現在,林子謙先生,告訴我,你還有意識嗎?」
「我……」我的嗓音沙啞得像是被幾千目砂紙狠狠磨過,每一個字吐出來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水……」
他沒有動。他只是那樣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像是在欣賞某種醜陋的表演。直到一名年輕的護理師快步走進來,匆忙地倒了一杯水,用吸管遞到我唇邊。我貪婪地吸吮著,冰冷的液體滑過乾涸如裂土的喉嚨,卻無法澆滅大腦深處的那團火。
「謝謝。」我微弱地吐出兩個字。
護理師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很奇怪。那不是面對病人的憐憫,而是混雜著一種本能的恐懼與不安,像是看到了一頭雖然被鎖鏈扣住、但隨時可能暴起傷人的野獸。她收起水杯,一句話也沒說,低著頭、加快腳步逃離了這間病房。
「看來你的好名聲傳得比你醒過來的消息還快。」趙探員冷笑了一聲,他在病床旁的圓凳上坐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疊檔案,隨意地翻閱著。「林子謙,二十六歲,自由業。三年前因為一起鬥毆事件留過案底,雖然後來撤案了,但記錄還在。你哥哥林子豪,三十一歲,城北國中的體育老師。你們兩兄弟相依為命十幾年,感情不錯,對吧?」
「子豪……」聽到這個名字,我的大腦像是被某種巨大的怪力狠狠撥弄了一下。
一些破碎、混亂、帶著血色的畫面開始在眼前瘋狂閃爍,像是一場剪錄混亂的默片。 那是濕冷的雨夜。 巷弄裡昏黃的路燈在積水中搖晃。 沉重的、像是要把肺部擠出來的喘息聲。 某種重物倒地的悶響。 還有……那股噴濺在臉上、帶著驚人溫度的液體。
「子豪……他在哪?他在這間醫院嗎?」我想掙扎著坐起來,但左手傳來的一陣僵硬神經痛讓我重新跌回枕頭。
我低下頭。左手掌心被包裹著層層疊疊的白色紗布,隱約有一抹暗紅色的液體正從纖維縫隙中緩慢滲出。那種痛感是真實的,像是有一枚釘子正慢慢釘進我的骨頭。
趙探員停下了動作。他停在那裡,眼神深不見底。
「他不在這。」他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殘酷的平靜,「他在市殯儀館。如果你感興趣的話,編號是 041。」
一瞬間,病房裡的空氣彷彿被徹底抽乾。 心電圖監視器的聲音變得無比刺耳,嗶——嗶——。 「你在說什麼?」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那聲音聽起來不像我,「你在開什麼玩笑?子豪……他上禮拜才說要帶我去吃宵夜。他說他最近手頭緊,但他答應過我……等他領了獎金,我們要去南邊看海。他不會死的,他那麼強壯,他能一個人搬起幾十公斤的槓鈴……」
「強壯的人,在被切斷頸動脈的時候,也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趙探員從檔案中抽出一張照片,緩緩地、決絕地推到我面前。
照片裡,是那間熟悉的、狹窄的老舊公寓客廳。 子豪倒在沙發旁的暗紅色地毯上。 他的眼睛半睜著,那雙總是帶著憨厚笑容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暗淡的、毫無神采的混濁。他的脖子處有一道驚人的缺口,大量的鮮血浸透了他平日最愛穿的那件白色運動 T 恤,也浸透了地毯,呈現出一種近乎黑紫色的詭異色調。 在他的手邊,是一柄長約二十公分的廚房料理刀。刀刃上布滿了乾涸的血痕,刀柄處的木紋被鮮血填滿。
「兇器是你們家廚房裡的刀。」趙探員的聲音像是在遠方,又像是在我耳邊低語,「上面只有兩個人的指紋。一個是你哥哥林子豪的防禦性握痕,另一個……是你完整的指紋。主要受力點的分佈顯示,這把刀是被人從斜上方三公分處,以極大的力量刺入受害者的頸部。」
「不!……不可能!!……」我瘋狂地搖頭,雙手死死地抓著床單,指甲陷入粗糙的布料中。
「鄰居證詞:晚上十點四十五分,聽見你哥哥家傳出劇烈的爭吵聲。有人聽到林子豪在大喊『你瘋了嗎』。三分鐘後,目擊者看到一個和你身型完全一致的人,渾身是血地跑出大樓,在巷弄裡連撞了幾輛機車,最後力竭倒在巷口。那就是你,林子謙。」
「我沒有!我那天晚上……我是去見他的,我記得他打電話給我。他聽起來很緊張,或者是害怕。他說他遇到了一些事,想要跟我商量……」
「商量的方式就是拿刀刺穿他的脖子?」趙探員猛地傾過身,那股濃烈的菸草味與他的體味混合在一起,逼得我喘不過氣。「你的手上還有傷口,那是他在垂死掙扎中抓傷的。林子謙,你哥哥的手指甲縫裡,全是你的皮膚組織。」
「那不是我!」我大吼出聲,眼淚在一瞬間奪眶而出,模糊了視線。「我愛他!他是這世界上我唯一的親人。我父母走得早,是他一邊打工一邊帶我長大。他連給我買雙球鞋都捨不得給自己換雙襪子,我為什麼要殺他?我有什麼理由殺他!」
「理由?」趙探員重新靠回椅背,眼神裡閃過一絲玩味。「我們查了他的帳單。林子豪在過去三個月裡,欠下了一大筆高利貸。而這些錢,全部流進了一個在境外註冊的賭博網站……那個網站的帳號所有人,雖然寫的是林子豪,但登入的 IP 位置,卻多次顯示在你的筆電上。」
「那是……」我愣住了。
子豪賭博?不,他對那些東西一向避之唯恐不及。他常說,錢要一分一毫流汗賺來的才踏實。
「為了錢,為了那區區幾十萬的回扣或者是賭資?」趙探員站起來,身後的影子在昏黃的燈光下被拉得極長,像是一個巨大的、張牙舞爪的怪獸。「這種劇本我看過太多了。人一旦被逼到絕境,血緣什麼的,不過是幾滴紅色的液體而已。」
他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又停了下來。
「律師會在一個小時後過來。在那之前,我的提議是:別再編造那些失憶或者是夢遊的戲碼了。子謙,證據不會說謊,指紋不會說謊,血跡也不會說謊。只有活著的人,才會為了卑微的苟活而滿口謊言。」
門關上了。喀噠一聲,像是法官落下的法槌。
我獨自留在這間充滿藥水味的病房裡。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劈啪劈啪地敲擊著玻璃,像是無數亡靈在哭泣。
我低頭看著自己被包紮的左手。掌心的刺痛感正在一點一點擴散,延伸到手臂,再延伸到心臟。
我想起小時候。 那次我不小心掉進社區旁的水溝,是子豪跳下去把我撈上來。他自己腳被玻璃刺穿了一大塊,卻只是笑哈哈地拍著我的頭,說「子謙別哭,男子漢大丈夫,這點血算什麼」。 我想起小時候,子豪總是會把學校發的牛奶省下來留給我。那時候我們窮得叮噹響,他卻總能從口袋裡掏出一兩顆皺巴巴的牛奶糖,笑著說:「子謙,哥不愛吃甜的,這給你。」 他那雙寬厚的手掌,曾經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避風港。 可現在,這雙手卻成了指控我殺人的證據。 那種錯位感,比掌心的傷口更讓我感到劇痛。
他的手總是很大,很有力,很溫暖。
可現在,那雙手在哪?
我閉上眼,試圖從腦海中那團灰濛濛的霧氣中找回真相。但在霧氣最深處,我只看到了一雙驚恐的眼睛,以及一抹在黑暗中閃過的、冰冷的金屬光澤。
「如果不是我……」我對著空蕩蕩的房門低語,聲音微弱得連我自己都聽不清楚。
「那那天晚上的我,到底是誰?」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病床旁的櫃子上,放著一套我平時穿的便服。那是被人整齊摺疊好的,最上面放著一個被透明塑膠袋密封的錢包。
我掙扎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塑膠袋。在那裡面,錢包的夾層裡,似乎隱約露出了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帶著冰冷色澤的黃銅邊緣。
我用顫抖的手指撥開塑料縫隙,將那枚冰冷的異物抽了出來。那是一把刻著數字「7-23」的小鑰匙,上面竟然還沾著一抹早已乾涸、卻還沒被警方清理掉的,屬於子豪的暗紅血跡。
原來,在所有指向我的罪證之外,還有一個連警察都還沒發現的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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