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那一晚,我沒有再想下一件事
那天是星期六,我下午去了超級市場,買了一些很普通的東西:雞蛋、蔬菜、麵包、牛奶,還有一包正在減價的餃子。回家後把東西逐樣放進雪櫃,才發現自己其實沒有甚麼特別想做的事。原本我替自己安排了一些工作。電腦裡有幾份文件可以繼續整理,也有幾篇文章想看,手機的備忘錄裡還列著幾件「有時間便處理」的事情。那些事情都不急,但平日只要空下來,我總會自然地挑一件出來完成。
那天我卻沒有打開電腦。大約七時,我煮了一碗麵,把幾隻餃子放進去,再加一隻蛋。冰箱裡還有前一天剩下的青菜,我也一併煮了。不是甚麼值得拍照的晚餐,甚至連碗也懶得換,就直接坐在飯桌旁吃。
窗外剛下完雨。地面還是濕的,樓下偶爾有車駛過,輪胎壓過積水時會發出一陣很短的聲音。我開著電視,但沒有認真看,只是讓聲音留在房間裡。
吃到一半,我忽然想起雪櫃裡還有一罐汽水,便拿出來喝。那天沒有值得慶祝的事情,工作沒有突然出現突破,也沒有收到甚麼好消息。我只是吃著一碗普通的麵,坐在自己熟悉的位置,知道今晚沒有地方需要趕去。
然後我腦裡很自然地出現了一句話:這樣其實已經很好。
那一刻的滿足感很奇怪,因為幾乎沒有任何理由。過去我理解的滿足,通常都跟得到甚麼有關,例如完成一件重要的事、買到想要的東西、去了某個地方,或者終於解決一個困擾很久的問題。滿足似乎應該發生在「增加」之後。但那晚甚麼也沒有增加。我甚至很清楚,生活裡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完成。有些計劃仍然沒有答案,有些目標還很遠,銀行戶口裡的數字也沒有因為這頓晚餐而改變。第二天起床,我仍然需要繼續處理那些事情。
只是那幾十分鐘,我沒有覺得它們欠缺。
吃完麵後,我把碗洗乾淨,擦了一下桌面。平日做完一件事情,我很快便會開始想下一件:現在還有時間,可以再完成甚麼?今晚是不是應該利用得更好?如果早一點開始,也許還可以多做一些。但那晚我沒有再做下去。我把客廳的燈調暗一點,坐在沙發上繼續看那個其實沒甚麼興趣的電視節目。電話放在旁邊,有幾個通知亮起,我看了一眼,沒有立即打開。
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感受到,「沒有下一件事」原來也可以是一種狀態。
那晚讓我滿足的大概是我短暫地停止替現在評分。我沒有問今天是否過得有價值,也沒有拿眼前的生活跟想像中的未來比較。很多時候,我之所以覺得現在不夠可能是因為腦裡一直放著另一個版本:更好的生活、更好的自己、更完整的成果。只要那個版本一直存在,眼前擁有的東西就很容易變成過渡。
那個星期六晚上,我沒有否定那些目標。我仍然想把很多事情做好,也仍然會為未來計劃。只是有那麼一段時間,我沒有把現在當成通往某處的候車室。
十一時左右,我關掉電視,準備睡覺。經過廚房時,看見晾碗架上放著剛才洗好的那隻碗,雪櫃裡還有明天的早餐,屋裡很安靜。
沒有任何特別值得記住的事情發生。但我記得自己那晚真的覺得:如果今天就在這裡結束,也已經足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