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製一個拳擊手
「請問一下,這個H沒有入學成績,是漏掉了嗎?」老師到教務處詢問。
「喔,那個是體育績優進來的,」職員搖搖頭說,「他們是選手啦,老師不用理他。」
老師的點名條上,那個欄位已經被橫線槓掉,看不清名字。這個H不常出現在教室,班上的同學老是說他去練拳擊。
「要練拳,怎麼會來讀高中呢?」老師心裡犯嘀咕。講桌旁邊那個位置,總是乾乾淨淨地,像是沒人坐過,抽屜連一張考卷都沒有。
「H的位置為什麼在前面?」老師問班長,「明明不常來上課啊。」
「哎老師,那是寶座啦!」旁邊的同學眼睛滴溜溜地轉,「先到先選啊,H新生訓練那天沒來!」
∮∮∮∮∮∮∮∮
H因為練拳的關係,平常考卷完全沒成績。中午H到辦公室補考,寫考卷寫到一半,一個學長跑進來要帶他走。
「我們教練找他。」學長粗聲粗氣地說,一手拉著H要他起身。
「可是他平常考沒有成績,都去練習了,不補考就零分。」
「那叫他放學留下來考啊,」學長的手勁很強,一邊用台語跟H說,「你知死,教練生氣了!」
放學後,H依約來補考了。他整個人大汗淋漓,頸肩上的毛巾也濕了。
「怎麼這麼喘?」
「教練罰跑操場。」
「因為中午沒有去練習?」
H兩手交纏著,靠著椅背,低著頭沒有說話。讓人想到電影裡拳擊的畫面,選手倚著角落,汗水不斷滲出。只是他旁邊沒有教練。
「我國二,教練也是直接罵,」他閉著眼睛回想,「他從來不會問原因。」
「你們體育的不是都這樣嗎?」
H沒有作聲,教室的吊扇咿呀咿呀地震動著,像遠方的螺旋槳,把他的童年回憶攪動得無法收拾。
∮∮∮∮∮∮∮∮
月考之後,H的位置又空了三天。
「H怎麼沒來上課?」老師問。
「生病吧,他說生病。」
「什麼病這麼嚴重?」老師心底猜想一定跟考試成績有關,「三天了,流感才請這麼久吧?」
他的作文卷壓在桌腳下,不知道被誰踩皺了。紙上的黑色墨漬浸了水,半張都糊了,只看得清最後一行歪歪斜斜地寫著:「我在拳擊隊,有家的感覺,因為流汗很快樂。」
「不知道,流感肺炎還是什麼吧,反正是生病。」風紀睜著圓眼睛,無辜地答。
「他沒有生病啦,」B扯著喉嚨喊,他是班上的萬事通,什麼消息都曉得,「那天他上課上到一半,就跑出去了,教官說他媽媽來找他!」
∮∮∮∮∮∮∮∮
「我媽來學校罵我,因為教練去告狀,」H蠻不在乎地說,「我一個禮拜沒去練拳了,電話也不接。」
「你跟教練好好解釋啊。悶不吭聲,別人怎麼知道你的困難?」
「我跟教練說是家裡的事,」H揉了揉眼睛,繼續說,「他不理,說我找藉口偷懶。「老師你知道嗎?我爸媽上個禮拜離婚。」
「上個禮拜?」老師驚訝地問,「這麼大的事,你怎麼沒說?」
「已經很久了,家裡處不好,學校又這樣。」他摩娑著拳頭,「其實我很後悔。」
「有什麼好後悔的?家裡的事又不是你說了算。」
「我很後悔用體育績優保送進來。」他搖搖頭,低聲說著,像在說一個秘密。
「體育績優有什麼不好?成績要求比較低,很容易過關啊,也比較容易畢業!」
「我靠自己也可以考上啊,」他懊惱地搔搔頭,「那時候老師就一直說,我不用體育績優,就會讀爛學校,讓我怕得要命!」
「你們老師覺得那是福利吧,可以繼續練拳擊,又可以讀高中。」
「哪是福利,都被綁住了啊!」H抬起頭認真地說,「那些成績比我差的,都考進來了,我不想繼續練拳。」
「練習總是比較辛苦啊,」老師安撫他,「你媽怎麼說?」
「跟她說沒有用啦,她只會叫我忍耐!」H又接回剛剛的話題,「我國二,教練把我罵到臭頭,我就到旁邊去哭。他看見了,就叫我在大家面前說,『我沒種,愛哭!』」
「哪有這樣的,」老師不可置信地問,「這太超過了吧!你照做啊?」
「照做啊,教練講的怎麼可能不做?」
「我媽要我聽教練的,她不想養一個我爸的複製人,」H比了比自己的小腿,「我爸老是醉醺醺的,他不吃飯只喝高粱,喝到皮包骨。臉也瘦得很可怕。」他比了比臉上的顴骨,「他以前的臉是圓的,現在全都凹下去了,連走路都不穩。」
H說完又繼續寫考卷,鉛筆一條線一條線畫過題幹,字也不知道有沒有讀進去,然後倉皇地畫出一個選項再一個選項。也許他正想著——如果人生有那麼多選擇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