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點
我沒有信仰。
不是不相信,是我從來沒遇過一件事,大到讓我願意把心交出去。沒有託夢,沒有異象,天上也不會掉餡餅。如果真要我說有什麼比自己更大的力量,我的理解是這樣的:我想做什麼,就去做,然後在那個過程裡,會有什麼東西替我把時機、把人、把場合湊在一起,幫我一路過關;而它覺得不合適的,就給我千百個不順。
這句話我講了很多年。但最近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把兩件事混在一起講了。
我讀建築。大學時去過事務所打工,很快就知道自己沒有設計的天賦,更受不了那種沒日沒夜的加班。碩士去了法國讀藝術史,研究的還是當代建築,那個年代,拿著這張文憑回台灣,能走的路只剩教職和公職兩條——我兩條都沒選,因為我不喜歡體制。
於是有很長一段歲月,我什麼都做,什麼都不算「正業」。四十五歲那年決定回台灣,我先去了日本半年,隱約感覺高齡社會就要壓過來,也想到回台灣以後,遲早要面對母親的照顧問題。於是我心裡浮出一個念頭:也許我可以做一間養老院。但我很清楚,我缺農業的知識,缺高齡照護的實務,而且——最後,我還是想回到建築。
接下來的路徑,現在回頭看,像一套配筋圖。第一年跟著農業師傅團下田,第二年一邊考進中正大學成人教育所高齡組,一邊在機構當照服員,學理跟實務同時攤開,後來還做過看護。疫情來了,我申請失業給付,一連串陰錯陽差之後,居然有營造廠願意用我,雖然只有短短一週,但讓我看見一條回建築的路。後來,一位建築師主動找我當監造,我的工程生涯就這樣開始,一路走到現在。
單獨拿出來看,每一段都像是繞遠路。但我開始想問自己一個問題:這些路真的是被什麼「湊」起來的,還是我自己走出來的?
有一年,我做著一份跟建築、跟工程完全無關的工作,某天毫無預警地被資方辭退。我什麼都沒做錯,支撐點就這樣被抽掉了。我沒有力氣多想什麼,難過地從床上爬起來,打開104,開始修改履歷。改著改著,瞥見畫面上一個從沒看過的紅點。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知道104原來可以即時傳訊息,純粹好奇,按下去試試。
跳出來的,是一位建築師傳來的文字。因為已經晚了,我跟他約隔天再談。後來我才知道,他找監造已經找了很久——很久到隔天電話裡,三兩句話就敲定了。我們甚至沒有見過面,連他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還有一次,更早。我到法國找教授,心裡沒有底,只憑一本在教育中心買的介紹建築教育的小冊子,加上請朋友用法文校正過的研究內容,就去了。我心裡打算的是,就算他不收我,至少能問到該去找誰——他在這個圈子裡。結果他翻了我帶去的幾頁手寫資料,幾乎沒怎麼多問,就決定錄取我了。
還有一次更狼狽。教授寫了一個法國小鎮的地名給我,我查到那裡有棟值得看的建物。身上沒什麼錢了,我想小鎮應該可以領錢,就用最後一點零錢坐公車去。看完建物,卻找不到提款機,只好用雙腳走下山,一路走到高速公路,再也走不下去,身上又沒錢坐車,只能路邊攔車。車一輛一輛過去,沒人停。後來一位中年婦女停下來載我,問我為什麼搭便車,我把整件事連同求學經過一起說了。在她的幫助下,我認識了她的同事,而那家人剛好住在我要研究的地區。論文,就這樣完成了。
三次,結構幾乎一樣:準備、低谷或空手、一個陌生的節點、對接。我一直把這叫做「冥冥之中」。但如果我誠實一點檢查,會發現每一次,我進場前,腦子裡其實都先跑過同一道程序。
我會先問自己:最糟是怎樣?如果我接受得了,就去做。
按紅點,最糟是沒人回、什麼都沒發生——我沒有損失。帶著蹩腳法文和一本小冊子去見教授,最糟是被拒絕,而我早就把這個結果算進去了,我甚至準備好了下一步(至少問到該找誰)。路邊攔車,最糟是沒人停,大白天,時間還很多,而且我搭過便車,知道這件事在統計上是可行的——我不是沒有評估,我是評估過後,覺得這個風險我扛得住,才伸出手。
這道程序,才是真正每次都在運作的東西,不是事後才浮現的堅強,是進場前就先買好的保險。而它還帶出一個容易被忽略的效果:當你先篩掉了那些「萬一最糟就萬劫不復」的選項,留下來讓你去做的,本來就是一批你評估過、承受得住的風險。所以結果自然會偏向「沒有想像中糟」——不是運氣好,是真正毀滅性的那些,你根本沒踏進去。
我也問過自己一個更誠實的問題:這樣的密度,是我特別幸運,還是我把自己丟進骰子桌的次數,本來就比別人多?
我沒有辦法回答「一般人身上會不會也發生一樣多次」這種問題,沒有人在統計這種事。但我可以誠實核對一件事:我讀藝術史又轉建築、去日本半年、跟農業師傅團下田、考高齡所、當照服員、當看護、申請失業給付、修履歷、按紅點、帶小冊子找教授、路邊攔陌生人的車——光是列出來,就已經是一輪又一輪的嘗試。大部分人一輩子可能丟三五次骰子,我這幾年列出來的,遠遠超過。分母大,分子自然也跟著變多。不是骰子變得比較容易出好點數,是我丟的次數太多了。
這樣一想,「冥冥之中」這四個字,可能其實是我把兩件事疊在一起講了:一是我確實比很多人更常主動出手嘗試新的可能性;二是嘗試次數夠多之後,對上的絕對次數也跟著變多,多到我忍不住覺得背後一定有什麼在推。但也許不需要背後有什麼在推——我自己,就是那個一直在推的人。
我沒有信仰。我也不再確定要不要用「冥冥之中」這四個字。但有一套機制,我很確定,是我自己在做的:先想最糟,能扛就動手,動了之後,把自己重複放進那些可能對上、也可能落空的節點。至於接住我的,是紅點、是一位教授、還是一個素未謀面就停車讓我上車的婦女——那部分,從來不在我手上。
也許真正該說的不是「神不會託夢,祂要你動手」。而是,連那個「祂」都可以拿掉——不需要誰在背後安排,動手這件事本身,已經足夠解釋,為什麼我一次又一次,在自己都沒把握的地方,被接住。
寫到這裡我忍不住笑了——照這個邏輯推下去,原來我一直在找的那個「比自己更大的力量」,拆開來看,每一塊都是我自己的。
那大概,我自己就是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