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yke] 2019 — 熊野古道 中邊路 (D 0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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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1/03 @ Medium] 。只有累積沒有奇蹟 。

[健行筆記] 2019/10/15「熊野古道中邊路 那智山」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渡海與上山,都是生命中尋道的過程。
要怎麼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望向天,要怎麼敢於搭一架梯子奔向星辰,又怎麼能成為那一抹常在風雨後的陽光,都取決於成瘋成魔之前那唯一的渡。

但當我回想起這兩三天就是從象徵著 未來 的 本宮大社 走到象徵著 當下 的 那智大社 時,腦子還是一直圍繞著「終了」這麼一個人生課題。

我曾經在多年前的感慨中寫下這麼一段話:

貪、嗔、痴、慢、疑,構成了人性,構成了思想,構成了人生。
怒、妒、恐、悔、仇,帶來了起伏,帶來了溫度,穿插了人生。
喜、悲、憂、驚、愛,成就了生活,成就了關係,成就了人生。

這段話也被我收錄在我那些不同但與生死相關的文章中。
畢竟一旦沒有了這些個,我們又何嘗完整,又何嘗能終了?

來到那智山的參道前看著上行的樓梯,心裡面不免得又犯起了一陣陣「想象中很美好,現實真的很骨感」的嘆息,已經成為旅遊區的這條參拜路線已經完全沒有昨日山中給帶來的那種靈動,沿路上隨數可見商家販售黑硯石塊,更是在那種飄渺分際上實實在在的寫入了世俗。

其實在整個紀州半島上除了參拜道外,也有著大家比較熟知的醬油,茶和梅子,更有馳名遠揚的漆器,跟比較不為人知的鬆煙墨;但只要提到這個約莫在七世紀才由中國傳入的墨塊時,一定要說說的就是那智的黑硯。

那智的黑硯源自那智瀑布下游的那智川流域以及海岸的沙礫中,是一種非常嬌貴的矽質岩,只要一經過日曬後就會脆化,因此要找到一整大塊天然完整的那智大黑石是幾乎不可能的事情;再加上那智黑石經過打磨成硯後所顯出那與生俱來的海與崗,也就是那智硯石之所以名貴的來源。

科學家們都說,石頭是沒有生命的無機物;但匠人卻認為石頭具有特殊靈感介質。而那智的黑石每一個或許都不甚起眼,但凡只要經過打磨後,每個都會閃著獨特且靜謐潤澤的光澤。相傳平安時代的太上皇也就是因此才選定這硬度適中的那智黑石做硯。

打磨石材是一種細緻且需要耐心的慢工。
從挑選石材開始就可以看到匠人師傅跟石頭的對話;接著在打磨石頭的時候又是另一種的相互:從理解石頭的紋理,順從石頭的靈性,到最後透過匠人師傅的工藝技術而合一成最後那獨一無二的石硯。

其實,做人亦如做硯。
沒有人是生來就自帶光環閃耀全場的;也沒有人是可以經過潤澤後還不發光的;更沒有人是可以不經過打磨就成功的。
但也沒有人應該嬌貴如那智硯,更沒有人是應該鋒利如松花硯,而如硯般的可輔文可傳世,在大含蓄中有著最堅持,在大基礎中有著最平凡,才應為根本之真。

就在那智參道上一步一步的嗅著黑石香也看著打磨成型的硯石一邊慢慢的往上走,就到了過去日本歷代上皇、法皇至熊野參拜時所居住的「実方院」,現在和歌山縣指定史跡的所在地「実方院跡」了。

雖然現在就只剩下個遺跡,但還是有著瀧泉閣茶寮「瀧泉閣清涼亭」供來客吃茶休憩。看著這一片草木扶疏的空地,再想想剛剛一路拾級而上所看到的黑硯,彷彿理解了點什麼,也似乎整個心景都放鬆開了。

也有那麼一瞬間,身體上的酸痛都不再是件事兒,只剩下平靜。
所有那些個因為意外而生的懟天懟地懟自己,似乎都不再存在。

這是進入那智神社前的最後一段階梯和最後一個鳥居了。

「Hi Hi Again!!!」「It’s really surprising to meet you today!」
突然,我聽到了來人的叫喚聲,一看,原來是昨天在小雲曲越碰到的白人四人組啊!很訝異在這邊碰見他們,畢竟他們昨天說今天要到關西機場準備回家,看來是運用著那僅存的一點時間搭公車來那智山一遊吧!

我們沒有太多的閒聊,但或許都因著「他鄉遇故知」而有著一股淡淡淺淺的溫馨感。徒步旅人有時雖然只有來來去去的短暫相會,但因為都在同一條路上,某種程度上會牽扯出一些莫名的革命情感。

而這也應該讓人欣喜與感激,畢竟,我從不相信人性本善。

上到了紅紅的那智大社邊上,我的目光卻是定在了旁邊的八咫烏上。
相較於前天在熊野本宮大社看到的那隻綠油油小鴉,這隻可是那正宗帥個啷噹的黑亮亮羽烏使者呢!

轉頭看著這個被豐臣秀吉重建的正殿,前方擺了一個火供燒著木炭的爐子,還有奉納護摩木的檯面,不免想到逐步因為環保而開始禁香的家鄉,一邊搖頭嘆氣著一邊丟入 200円取了兩支護摩木,徑直走向爐子把其中一支護摩木就這麼放在爐中,看著它如鳳凰重生前般的,被燒黑。

突然一個念頭閃過:當時織田信長一把火燒了那智大社時,有沒有預料到自己那短暫人生的結局竟也會是如此雷同,甚至連最終的屍首都在本能寺之變中被焚毀的乾乾淨淨呢?

看著逐漸黑化的護摩木嘆了口氣,靜靜的將另一支護摩木收入口袋中。

其實,在來那智大社之前我確實沒有太多的想法,除了古道徒步,參拜熊野三山的聖地,另外就是想看看這被織田信長毀掉的神社,和探探這八百多年的大楠木「那智之樟」。

我知道我是喜歡木頭和森林的;
但若單純只論對樹木的理解與喜好,我還處在對自我盲區的探測。
在廣識的觀念中,樹木的生長速度很慢,慢到無法用肉眼清楚的發現其變化;畢竟當樹木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變化時,往往不是被歸類到神跡就是自然界本身發生了重大改變,間接的影響到了林木,乃至生存的大地。
但無論再怎麼慢,生命總會有凋零的那一天;正也因為如此,每每有參天樹木倒下時,人性的原始本能或多或少的就會被挑起,內在情感也會在瞬間洩漏出來… 或許,這是生物間某種天然但特殊的聯繫吧!

只是站在樹洞邊上,不免的還是想起了電影阿凡達的操作:
到底樹根連接起的是腦海中不切實際的想像還是潛意識中深沉的奢望?

順勢的下了背包擺在旁邊的護欄邊,深吸了一口氣就往樹洞裡鑽去。

一鑽進這個只容許一人通過的窄小空間時,有種從地球表面被消失的感覺,很安靜,很孤獨,但卻莫名的有種很安全的感覺。

曾經在網路上瀏覽過一個名為「樹洞網」的網站,裡面有著數以億計的受傷靈魂,每個都是那麼絕望的躲著舔拭著傷口,等待並期待著某種或陌生或孰悉且偶而才照進來的那一屢陽光,給予他們多一些溫暖的勇氣。

但我之所以對這個網站印象深刻的原因,其實是因為連結中的歌:
。一生一程。

在這個充斥著網路與雲端的世界中,無論是被分割流逝掉的時間,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生不帶來死不帶走的任何物質,似乎都在充斥著無窮盡慾望的未來,失去了某種本質的純粹。
而樹洞的存在,更似是把人從漫無邊際硬生生的拽回地面,更深入地下,給予傾訴一個空間,更給予傾訴一段消化的時間,直到靈魂清明的接納了現況,理智的面對並做出相應的改變為止。
而此時的樹洞,不,應該是成就樹洞這個傾聽者的這棵大樹,除了給予靈魂環抱的溫暖和安全感外,更給予著無盡的祝福。

這就是我從梯子爬出時瞬間感覺到的那種,單純但直接被祝福的溫暖...

其實早在走上那智大社時,我就一直在按耐著往青岸渡寺奔去的情緒;
雖然那智大社才是熊野三山的參拜神社,也有著我在熊野本宮大社沒看到的黑亮亮的八咫烏和自然智道場的樟木樹洞,更有著號稱是全日本最大的籤筒,但青岸渡寺在我心裡面的份量卻遠遠比那智大社重多了。

「青岸渡寺 Seiganto-ji 」,這是一座有著至少1600年歷史的古寺,雖然原來在神佛分離制前是隸屬於那智大社的一部分,但在分離制後它代表的宗教意義,單單就著「西國第一番札所」的稱號,就讓我為之折服。
(還記得在近露附近的箸折峠和十九歲皈依的花山法皇嗎?)

所謂的「西國第一番札所」就是隸屬於 西國三十三箇所 ,由近畿地方的兩府四縣和東海的岐阜縣總共三十三所寺院(觀音靈場)所組成。
或許台灣還是比較熟悉 <遍路> 的四國八十八箇所,但其實,西國三十三箇所巡禮這一條逾千公里以上的參拜路才是日本最古老的巡禮之路。

相傳在西元 718 年,德道上人因病而瀕死時入了冥府,閻王命其在指定的地方開設三十三座觀音靈場並授與三十三尊寶印,唯有參拜完後才可憑其功德,免墜地獄。

這青岸渡寺正是這三十三所寺院的首座院…

看著乘載著歷史的木頭,能工巧匠的榫卯結構穩固的依然清晰;
述說著檐柱額枋的氣勢,卻在上方覆蓋著現代擋雨和集水技術。

無論是怎樣的圓滑世故,到底還是只有那滄海桑田的點點滴滴,無論是有形的建物和曾經的德道上人,卻怎麼都得折服於當下與現世,被時間和空間亂中有序的分割著,以不同的方式書寫著所有該與不該的光影與記憶。

而這,就是青岸渡寺對我來說之所以重如泰山的緣故...


(下一篇。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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