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历史版本和 IPFS 入口查阅区,回到作品页
KJOH
IPFS 指纹 这是什么

作品指纹

A Stray May | 03. 向日葵

KJOH
·
·
將那一輪在陸地上乾涸的汪洋,以及被點燃的微光,妥協地編織進去。

在某些特定的日子裡,街頭的日光會呈現出一種近乎神聖的飽和度。

行走在敦化南路或信義計畫區的行道樹下,身體會自動順應一種植物性的本能。胸腔自然擴張,視線越過前車的車頂與紅綠燈的秒數,直直地投向天空與高樓邊緣剪裁出的藍。那種狀態多麼像是一株盛放的向日葵,與周遭那些在捷運出入口、在紅磚道上含胸駝背、將自己活成一粒粒密實句號的行人,劃開了一道無聲的界線。那時的自己相信,地心引力不過是某種可以被意志克服的物理常數。

人像向日葵。

並非因為特別快樂,也並非因為生命裡總是陽光充足,而是身體裡似乎安裝著某種感應器,知道光從哪裡來,知道該朝哪個方向轉動。即使經過漫長陰天,即使雲層厚重得看不見天空,只要遠方出現一點微弱的亮度,他們便會不自覺地抬起頭來。走在路上的時候也是如此,肩膀展開,腳步向前,目光落在比自己更遠的地方,彷彿整個人被某種看不見的引力牽引著。

我一直以為自己也是這樣的人。

或者說,我習慣把自己活成這樣的人。

會期待下一個計畫,期待新的學習,期待某個尚未完成的目標,期待某種還沒有發生的可能性。那些期待像太陽一樣懸掛在遠方,而我則像植物一樣,一點一點朝著它們生長。即使生活偶爾出現雜音,即使工作裡堆滿各種等待回覆的訊息,即使現實世界永遠有處理不完的瑣事,只要心裡還有一個方向,腳步就會自然向前。

直到有些日子來臨,日子通常沒有預告。

然而,氣壓的轉變往往發生在某個毫無預兆的紅燈亮起時。

天氣或許很好,行事曆或許照常,冰箱裡的牛奶還在有效期限內,手機訊號滿格,世界運作正常得近乎無趣。明明站在堅硬的柏油路面上,身邊是喧囂的車流與規律的紅綠燈切換,但感官卻在瞬間失重,可是一睜開眼睛,已然墜落進一整片無邊無際的深海。

蔫掉的瞬間,日常的重力呈幾何級數倍增。

身處在最巨大的汪洋之中,四周全是密實的液體,每一個毛孔都能感受到那種鋪天蓋地的包裹,置身於如此龐大的存在之中,身體卻逐漸乾涸,喉嚨乾涸得像是一塊暴曬在烈日下的老橡膠。這是一種在水裡發生的脫水。試圖擺動四肢,試圖用過去熟練的、在客戶與會議之間穿梭自如的優雅泳姿游上岸,但每一次划水,都只是讓自己在冰冷的洋流裡陷得更深。

像一株被鹽分包圍的植物。

像漂流在海上的船員。

像夢裡的人拚命張口呼吸,卻始終吸不到真正的空氣。

海面很平靜,沒有暴風雨,沒有巨浪,甚至連雷聲都沒有,空間太大了,而可以握住的定錨點太少。沉進在透明而安靜的介質裡,周圍的人依然在說話,依然在討論下週的安排,依然在分享新的消息。城市的交通照常運行,捷運進站,紅綠燈輪替,便利商店的咖啡機發出熟悉的蒸氣聲。所有事情都沒有改變。

與世界連接的那條細線,忽然變得很長。

很長很長。

長到每個訊號都要穿越遙遠距離才能抵達,長到每一句話都像從海面傳下來的聲音,模糊而遙遠。於是那些平常很簡單的事情開始變得沉重,回覆訊息像拖著潛水服行走,出門像逆著海流前進,整理資料像搬運潮濕的沙袋,而最耗費力氣的,是維持看起來一切如常,因為海底其實沒有任何人看得見,人們看見的只是坐在位置上的你。出現在會議裡的你、接送孩子的你、準時交出成果的你。

於是有時候連魚都開始懷疑,那片海究竟存不存在。就在那種連呼吸都顯得奢侈的黏稠深海裡,螢幕上突然亮起了幾行字,那是今年文學獎的獲獎作品。沒有世界末日,沒有壯烈死亡,沒有跌宕起伏的情節。那些文字並非救生圈,也無意將誰從海底粗暴地打撈上岸。它們只是以一種極其精準、近乎冷酷卻又無比溫柔的質地,在下沉的軌道上,點燃了一盞小小的、極具穿透力的防水探照燈。那些細小的觀察,那些不被注意的情緒,那些藏在日常縫隙裡的光線與灰塵,被一個一個撿起來,放進文字裡。

只是某個人靜靜描述另一個人的生活。

盯著那些敘事、那些在散文與小說邊界上游刃有餘的修辭、那些把生活裡的齟齬和母職的碎屑剪裁得如水晶般折射光芒的段落。心底某個被生存模式壓抑了很久的角落,突然被狠狠地燙了一下。那是一種混合了嫉妒、震懾與狂喜的複雜情緒「真的是寫得太好了。」 在心裡這樣對自己說,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手機邊緣。

緊接著升起的,是一股從乾枯的黏膜深處,極其任性地擠壓出來的、小小的騷動。

原來真的有人可以把這些東西寫出來,把那些說不清楚的感覺,把那些漂浮在心裡卻抓不到形狀的東西。把那些介於呼吸與沉默之間的存在,一點一點拼湊成句子。像是一劑高濃度的電解質,無聲地注入那具正在汪洋中脫水的身體裡。

文學或許是一種打撈。

把沉到海底的東西重新帶回水面,讓它曬曬太陽、讓它被看見、讓它重新擁有名字。在這樣一片海裡,風平浪靜潮汐洶湧,時而海面映照著整片天空,時而連月亮都看不見。而文字這一艘小船改變不了海洋的大小,也改變不了潮水的方向。卻能在某些夜晚靠近一點點,靠近那些快要沉沒的事物,然後輕聲告訴它們:我看見你了。

於是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依然感覺那片海存在,海平面盡頭微微亮起的一條銀線。

它沒有立刻讓誰變回那株在陽光下抬頭挺胸的向日葵,也沒有辦法立刻修復那張在辦公室裡壞掉的講稿,但它至少在那個深邃的洞穴、在那個停滯的介質裡,重新定義了「渴望」的維度。即使依然討厭清晨的鬧鐘,即使明天上班的時限壓力依然像海水一樣沉重,但此時此刻,當再次看著那些優秀的文本時,知道自己正在秘密地收集木屑與火星。在這個暫時沒有動力的系列裡,文學成了唯一被允許留下的、不對齊任何KPI的執念。

向日葵最厲害的地方,大概從來不是永遠朝著陽光,而是在陽光消失之後,依然記得它曾經出現過的方向。

當再次把手心貼在桌面上。這一次,那冰冷的質地背後,隱隱有了一種想要在紙頁上劃出深刻痕跡的、微弱的自轉。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