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放心》11
龙蛇市井囚一室,难觅知音一两人。
好吧,让我从结交的第一个好朋友聊起吧——-------来修行的丘秋。
丘秋,江苏人,时年四十二岁。一米七左右,身材微胖,一头多日未洗的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上,像假发一样。国字脸上架着一副前国家某领导人式的黑色方框眼镜。
他的收押牌上写着罪名“职务侵占”。
我问他详情,他对这个罪名异常不屑,轻蔑地说了一句“我是无罪的”,就不再多言了。
这就是我初识丘秋时的印象。
随后的日子,我俩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接触。
丘秋是办企业的企业主,而我一直自诩职业经理人,所以我们很快就找到共同话题,聊得热烈起来。谈到深处,都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交流间隙也互相了解了对方的麻烦处境。不过丘秋相当自信,总是说:“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丘秋做制造业。据他自述,其产品是行业里的翘楚,企业也是当地重点保护的明星企业,他本人还是市级人大代表。
后来,我省一家投资公司看中他的项目,邀他来合资成立新企业,打算利用他产品的唯一性,用三到五年时间融资上市。丘秋对前景非常看好,于是欣然前来。
合资企业很快以丘秋为法人、董事长成立。
接着需要采购生产设备,按约定给丘秋在江苏的公司打款一千万用于设备采购。
正当一切按计划进行时,丘秋接了一个基建工程。为了让合资公司业绩、财务好看,为将来上市打基础,投资方与丘秋协商,把工程移交到合资公司操作。
本来说好工程由丘秋为主、投资公司为辅,可合作过程中出现龃龉,丘秋退出项目管理,只负责工程材料把关,提供所有建设材料。
于是原本用于采购设备的钱,直接变成了工程材料费消耗殆尽。工程结束时,双方彻底翻脸。
按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可投资方却以丘秋收到一千万设备款却未发设备为由报案,告他“职务侵占”。
说起这事,丘秋就义愤难平:“我不但一分钱没侵占,而且为了显示合作诚意,前后提供了价值一千四百多万的材料用于工程。”也就是说,除去一千万,他还倒贴了四百多万。
接到我省办案单位要求他赴省说明情况后,丘秋立即安排公司法律顾问携带所有材料,以全权代表身份飞来。
但抵达后,办案单位拒不接待,说必须本人到案。
丘秋见对方大有非抓人不可的架势,坚决拒不到案,随后被网上通缉。虽然被通缉,但因人大代表身份护体,有两年时间未实施抓捕。
两年后人大改选,丘秋落选,手机定位后被抓。这就是丘秋的基本案情。
我为什么要先拿丘秋的故事说呢?因为在以后的日子,我又碰到好几起几乎同出一辙的案件:
湖北一家国内大型养老集团的副总裁、我们省一位富姓私企老板,都是类似合伙纠纷。
他们第一时间都派出了携带全部法定材料的律师,却都被拒之门外,不接待。
然后该挂网逃的挂网逃,该定位的定位。
富姓老板最实在,随传随到,积极配合,案子走走停停两年多,就是不结案。
后来在春节期间被收押,过了个难忘的春节,37天后检察院未批捕而释放。
养老集团副总裁也是夫妻两人被手机定位同时抓到我省过春节,37天未批捕释放。
这些企业主非常不理解:我们的全权代表明明可以把案情澄清,为什么不接待?当他们质问办案单位时,无人回应。
丘秋被羁押近九个月时,检察院来人在门口喊他上前,轻声问:“我们决定对你的案件做不起诉处理,你有没有意见?”
此言一出,我想任何人都会毫不犹豫地说“没有”。丘秋也不加思索地同意了。
对方随即拿出一份处理意见决定书让他签字。签完即可安排释放。
当丘秋签完字,对方转身要走时,又好像突然想起一样(我坚决认为她是假装的)补了一句:“哦,对了,不是不起诉,是存疑不诉。就是说办案单位还是认为你的案子有疑点,如果找到新的证据,还是可以起诉你的。”
嗨……一声叹息。
这时丘秋什么都懒得说了,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其他都无所谓了。
不过检察院这样放人,有一次碰到了硬茬。一位贾姓房产公司老板被关一年多,检察院想对他存疑不诉,被他断然拒绝:“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无罪释放,要么判我有罪,绝不接受任何第三种结果。”
搞得检察院异常尴尬,天天去做他的工作,后续结果如何我不清楚。
丘秋就这样被关押近九个月后释放了。其实本案就像丘秋坚称的那样简单,做个财务审计就能真相大白。为什么一定要抓人?而且关这么久?
丘秋说:“这可能是老天爷专门安排我来这里修行的吧。”
这个案子带给我的思考是:
律师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代表我们;
在这种不起诉就了结的案件中,当事人的损失该如何计算;
像丘秋这样的案子,近九个月就可以轻易存疑不诉吗?难道除了他本人,就没有一个人应该为他被羁押九个月承担责任吗?
另外,把这些老板的案子拿出来分享,还有一个目的:想告诉那些自认为社会混得还不错、闷声发大财的人,在有空的时候也要出来关注关注社会,关注关注国家的法治建设。别以为这些都是别人的故事,与己无关。
等轮到你的时候,等你突然变成故事主角的时候,你哭都来不及了。
有一日我突然被调到一个监室临时任学习员,在一群坐得端正像狼狗一样的人中间,我发现了一个在社会上与我有过几面之缘的亿万富豪。
他也随着那场运动式执法,以“****”罪被收押了。
此时他身上的巴宝莉、阿玛尼、范思哲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到处漏风的破衣烂衫。
当我把一套崭新的内衣裤递到他手中时,在他眼里我分明看到了闪动的泪花。
我想他一生中收到的礼物无数,可我送他的这套,可能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的吧。
我是杨升,这是我在高墙内的见证。如果您希望这个故事继续下去,请为我拍手,您的支持是我写完这一切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