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作弊》
作弊
我惴惴不安地四下里张望,又蹿到了Sam的办公室门口。这回敲了门,里面有了挪凳子的声音,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咙口,几乎不敢呼吸。
门开了,出来一个卷发戴眼镜的大个子,料想是和Sam同办公室的研究生。他告诉我,Sam还没有来,于是我又只得下了楼。我看了一下手表,还不到五点半。昨天Sam在课堂上说,今天下午四点半到六点半,他会在办公室里等大家去向他认错,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他还没有露面。
Sam是我们Management Behavior这门课的任课教师,也是商学院管理学专业的在读博士生。因为不是教授,也尚未获得博士学位,没有可以被称呼的头衔,大家就直呼其名了。
和其他任课教授一样,Sam在第一节课就把”课程简要”发给了每一个学生,内容包括课程进度安排和评分规则。评分规则里提到:任何违反学术道德的行为,例如剽窃、抄袭或考试作弊,一经发现将立即交校方处理。在美国的大学里,每一个教授都会在课程简要中重申学术道德,有的还会在第一节课口头强调一遍。对这些规程,高年级学生早已经习以为常了。
商学院的学生看重分数是出了名的。GPA一旦跌破3.0,就可能被迫转系。更要命的是,每门课里,A和A-的人数被严格压在不到五分之一。久而久之,分数在我心里变了味:A才算真正的A,A-已经像B,B+更接近C,至于B,不过是勉强站在及格线上的挣扎。
我喜欢暑假修课,六周专攻一门,学分拿得快。Sam任教的这门课,Presentation占总分的百分之四十,期中和期末考试各占百分之三十。我们那组演示结束后,课间我在走廊里遇见Sam,他说”Good job”,还特意提到演示的总结报告写得相当不错。我自豪地说那出自我手,又问他,我们的Presentation该得个A吧。他笑了一下问我:“你觉得得好分数重要,还是获得知识更重要?”
“当然是得好分数更重要!“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听了我的话,Sam又笑了。我有些后悔,觉得实话实说有点傻,应该回答”两个都重要”才算圆满。
在走廊里的电脑边闲呆了十五分钟,我又踱到Sam的办公室门口。门关上了——我知道那个女生已经离开。美国大学有很多严格的禁忌,异性学生单独来找教师,教师都会把办公室的门打开。如果教师跟学生扯上非工作方面的关系,学生成绩的真实性就会受到质疑,教师很可能因此丢掉饭碗。
我在校园里随便转了转,又回到系办公室。这一回,Sam的办公室门敞着,他正和班上一个女生在讲话。我能猜到他们的话题,因为我也是由于相同的原因才来找他的。我只得退到走廊里那两台公用电脑边,胡乱点击着网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由于缺乏睡眠又心事重重,头脑有点发胀,真不知道眼前的麻烦会有怎样的结果。
我战战兢兢地开口问Sam,是否看了我昨晚发给他的email。那是半夜睡不着,起床写的。让我面对面地承认自己作弊,实在难以启齿。
他说今天有点急事,还不曾打开电脑。
我只得硬着头皮开了口。尽管知道说话时不正视对方的眼睛是不礼貌的,可我的脑袋像灌了铅似的,根本抬不起来。世界上最令人难堪的事,恐怕莫过于去自首一个明知故犯的过错,还奢望别人给自己一个宽大的处理。
期末考试是五十道选择题,题目有点刁钻,我答题的感觉不很顺畅。考题印在A4纸上,答卷是电脑阅卷的专用纸,必须用2号铅笔涂圈。大家交卷之后,Sam竟然只收走了试题,把答卷留给了大家,又把正确答案分发下来,让我们自行批改。
我看到周围有几个学生都在用橡皮,料想他们一定在修改答案。我立即想起:全班只有百分之十九的人可以得A和A-,如果我不改掉几个错误,不就落后于其他学生了么?我自然不甘心。于是,我也偷偷改掉了三四个错误,把”批改好”的答卷交了上去。
课间同学们凑在一起,都为在分数上占了便宜而得意。
期末考试之后,还有两个不作为考试内容的章节要在课堂上讨论,主要内容是职业道德。这部分内容之所以摆在期末考试之后讲,是因为Sam认为道德是重要的议题,需要专门花时间,但死记硬背道德条文对学生毫无意义。
第二节课一开始,Sam几乎是冲进教室的。他把试卷重重摔在讲台上,声音在教室里炸开:“你们作弊。”
教室一下子静了。
他对大家一阵痛批:你们这些人今天可以为了分数违反学术道德,将来就会为了钱、为了利益做违反职业道德的事……Sam要大家主动找他交待,限期一天,之后如果发现有人隐瞒,必定送校方处理。
我已经无心去听训斥,心里一阵阵害怕。在学校三年,听说过有学生因为给同学抄过一段程序,被教授以总评不及格论处;还有学生从网络上七拼八凑写论文,被发觉,只得重修。可我从未听到过任何因考试作弊被抓的先例,实在无法预料Sam会如何处置我们。
Sam并没有为难我。他把答卷和试卷都拿了出来,按照我试卷上做过的记号重新算了分数,又在电脑上翻出成绩记录,算出总评:A-。他说作为惩处,成绩下降一级,最后的成绩是B+。
谢天谢地。我的心终于着了地,可是继而又为自己的窃喜而感到羞耻。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门口又来了好几个学生,我没兴致跟他们打招呼,一个人灰溜溜地下了楼。这个惩罚轻得似乎可以忽略不计,我轻松了很多,却丝毫没有舒畅的感觉。
两周之后,我在校餐厅里遇到一个女同学。她问我Sam给了怎样的惩罚,我说成绩被降了一级。她说问了好几个同学,都跟我一样,而她就没那么好运了,总成绩得了D-,打算重修该课。
“早知道还不如不去认错。”她苦笑了一下,“至少,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有时候,真正折磨人的,不是惩罚,而是选择本身。
整个暑假,我都有些消沉。之后六周忙着另一门功课,没多少时间去想那件令人无地自容的事,可我总是担心会在学校里遇见Sam。有时候甚至揣测,Sam那天是不是为了测试我们的诚实,才故意设下了圈套?因为他曾经问过我,是好分数重要,还是获得知识更重要。
秋季开学之后,我在图书馆门口见到了Sam。他老远就跟我打招呼,见了面问我暑假过得如何,这学期修哪些课,打算什么时候毕业。临到道别,我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让我们自己批改考卷的事,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他好像没反应过来。
“是不是一个圈套,你想给我们一个教训?“我接着问。
“你这么想?不是的,作为教师不应该算计学生。我不会那么做,那样做令人讨厌。“Sam回答,“你不觉得系里有些教授防作弊的手法不够尊重学生么?我希望自己能做到相信大家。”
“对不起。“我惭愧得恨不能钻进地洞。
他说的那些,我当然有亲身体会。有些教授为了防止作弊,三百多人的考试做了十个试题版本,考场里来了十几个监考的研究生。也许我们是被防惯了,不信任惯了,所以渐渐觉得自己是不可以被信任的。而当别人给予信任的时候,我们竟然滥用了它。
作弊事件就这么结束了,它成为大学时代给我印象最深刻的事。
几年后,听朋友说起有人挪用公款炒股赚了钱。
我说,这种事就算能发财,我也不敢碰。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只是我知道,一旦出了事,最难承受的不是损失,而是必须面对自己——像当年那样,把明知故犯的事一件件说出口。那种感觉,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慢慢明白:有些底线,一开始不是因为你有,而是因为你失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