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藝之感】我學的是古典吉他,打開的卻是整個音樂世界
我喜歡古典音樂,不只是因為它好聽。我其實一直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演奏它。
小時候,我曾經跟父母要求過學鋼琴。只是出於某些原因,這個願望沒有實現。所以很長一段時間,我的音樂世界其實很小:流行歌曲,古典音樂,僅此而已。
我從小就不喜歡太吵的音樂。古典音樂裡,我偏愛獨奏、二重奏,頂多四重奏。樂器一多,聲音開始彼此堆疊,我的耳朵便容易覺得疲累。熱鬧的搖滾樂,一直不是我的菜。
我後來才慢慢發現,我可能不是討厭「流行」或「搖滾」,而是對聲音密度有自己的容忍邊界。我需要音樂裡留一點空間。
三十歲那一年,我突然覺得:彈吉他很酷。於是,我真的去學了。
這件事現在回頭看,還是有點好笑。因為外形上,我喜歡的是電吉他,那種線條、造型、存在感,我覺得很帥。可是如果問我喜歡什麼聲音,我卻選了古典吉他;更有意思的是,我真正渴望演奏的曲目,本來就大多是古典音樂。
於是,我冒著可能成為班上年紀最大的學生的厚臉皮,去報了古典吉他課程。
結果第一個現實迎面而來:我的老師只有十九歲,一個修讀音樂的大一學生。我三十歲,他十九歲。我坐在那裡學怎麼按弦、怎麼讀譜、怎麼讓手指不要跟大腦作對。
人生有時候就是這麼奇怪。小時候想學琴,沒有琴;三十歲終於有琴了,教我的卻是一個比我小十一歲的學生。
但我並不介意。因為我很快發現,我學到的東西遠遠超過「如何把古典吉他彈好」。
我開始認識吉他手,開始認識不同年代的音樂。四十年代、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七十年代……我的音樂地圖開始往外長。原本只有兩塊大陸的世界,突然出現了許多以前根本不知道存在的島嶼。
我開始知道不同年代的吉他手,也開始知道一些音樂人的生命故事,甚至碰到了那個後來幾乎成為流行文化符號的「27 Club」——Brian Jones、Jimi Hendrix、Janis Joplin、Jim Morrison,以及後來 Kurt Cobain 等著名音樂人在 27 歲離世的傳奇色彩。
雖然我知道,27歲並不是一個被證明具有特殊死亡風險的年齡,它更像是一段被人類記住的巧合。可是對當時的我來說,那是第一次意識到:音樂並不只是我耳朵裡正在播放的東西。每一首曲子後面,都可能有一個年代;每一種聲音背後,都可能有一群人。
我原本只是想學一種樂器,結果樂器反過來替我打開了一扇門。門後面不是另一首歌,而是一整段音樂史。
更有趣的是,我因此開始接觸以前根本不會主動尋找的音樂:搖滾、重金屬、不同年代的吉他音樂。一些以前只要聽到前奏,我可能就會直接關掉的東西。
我並沒有因此突然變成一個喜歡吵鬧音樂的人。我的耳朵依然有自己的規則,我還是偏愛古典音樂的獨奏與二重奏,四重奏已經差不多是我的舒適圈邊界。
可是,我開始願意理解那些原本不屬於我的聲音。
這兩件事其實不矛盾。理解一種音樂,不等於喜歡它。 我可以不喜歡重金屬,卻知道它為什麼存在;我可以不習慣大型搖滾樂團的聲響,卻開始理解一把電吉他在音樂史裡究竟改變了什麼。
這大概是學習一件樂器最意外的副作用。你以為自己是在學習「演奏」,其實你同時也在學習「聆聽」。
而當聆聽能力開始增加,你原本封閉的分類系統也會慢慢鬆動。以前我只是覺得:這首好聽,那首太吵。後來,我開始問:為什麼它會這樣演奏?為什麼這個年代會出現這種聲音?這個樂手為什麼會這樣處理?
音樂於是從「喜不喜歡」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它開始有歷史、有技術、有人的性格、有時代的痕跡,甚至有死亡。
而我最初只是想彈琴。
現在回頭看,我反而覺得,小時候沒有學成鋼琴,未必代表那扇門永遠關上了。有些興趣只是晚了一點抵達。三十歲才開始學樂器,當然已經不是音樂教育意義上的「早期培養」,可是我並不需要成為演奏家。
我只是想讓自己的耳朵聽得更深,也讓自己的手有一天能把腦子裡喜歡的聲音帶出來。這就夠了。
而那個十九歲的老師,大概也不會知道,他教給一個三十歲學生的,不只是幾個和弦、幾段曲子,或者古典吉他的指法。他無意間替我打開了一張新的地圖。
我原本以為自己只是來學吉他的。最後才發現:
我學到的,其實是如何讓自己的音樂世界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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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五月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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