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第三教学楼东墙等五处宣传标语老化更新项目的现场记录(节选)
前言——“对读者智力的信任,是作者能给出的最大尊重。”
这是一份关于更换校园标语的工作记录。
作者记录了一次劳动:撬下旧的,钉上新的。他记录了工具、动作、孔洞的深度,以及一些旁人的反应。
他只记录这些。
字里行间,没有任何一处告诉我们应该如何感受,如何思考。作者将锈钉、划痕、无法完全擦去的墨迹,以及那些被磨得光滑如陶瓷的孔洞,平静地置于我们面前。
然后,他退到一旁。
对读者智力的信任,是作者能给出的最大尊重。 此刻,这份记录与它所描绘的墙面,都在沉默中等待。
等待你的观看……
关于第三教学楼东墙等五处宣传标语老化更新项目的现场记录(节选)
题记:同一颗钉子
老周第三次检查了工具包:羊角锤、老虎钳、一包水泥钉。钉子有长有短,他数了十二颗三厘米的——跟三十年前他刚进校时用的规格一样。
宣传科的小王在楼下按喇叭。老周爬上小货车的副驾驶座,车厢里躺着六块崭新的标语板。
“今天任务重啊周师傅,”小王递过来一张打印纸,“五个点,午饭前要弄完。创文检查组下午就到。”
老周眯眼看了看清单。第一站是第三教学楼东墙,要换掉那句“团结勤奋,求实创新”。
车在铅灰色的晨雾里穿过校园。梧桐叶子黄得整齐,像是被统一调过色。地上水洼映出同样那铅灰色的天。老周看见几个学生站在海报栏前,一人用湿抹布擦,一人用刮板铲,第三人则用一把长尺,仔细比量着新海报的边角,确保每张“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标语的下沿,都精准地距离地面整整一点五米。他们的动作安静、熟练,彼此没有言语。
远处的高音喇叭准时响起广播体操的旋律。另一条路上,一辆巡逻电瓶车缓缓开过,车顶的小喇叭重复着:“请注意交通安全,请注意交通安全。”
老周靠在椅背上,这些声音和他工具包里铁器偶尔的磕碰声、卡车发动机的嗡嗡声混在一起。
第三教学楼到了。那面墙老周熟悉,1988年他钉了那块标语,是“教育要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那时候他二十五岁,钉完还退后三步看了看,觉得那几个字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现在墙上的是十年前换的,“团结勤奋,求实创新”八个字,亚克力板已经泛黄,左上角那个“团”字裂了道缝。
小王指挥着把新标语抬过来。老周看了一眼——“砥砺前行,共筑梦想”——板材是新的LED背光款,夜里能自己亮起来。
他踩上人字梯,用羊角锤撬旧标语的边缘。钉子生了锈,咬得很死。老周一下一下地撬,铁锈屑簌簌地落下来,沾在他的蓝色工装袖子上,成了些红点。
第三颗钉子特别顽固。老周加了点力,木板“咔嚓”裂开一道口子,但钉子还是纹丝不动。他换了角度,终于,钉子松动了一毫米、两毫米……
钉子拔出来的瞬间,老周看见了那个洞。
水泥墙上的洞,边缘光滑,深处黝黑。三十多年来,同一颗钉子进进出出,洞壁已经被磨得像陶瓷一样光亮。老周记得这个洞——1988年他第一次把钉子敲进去时,水泥碎屑溅到他眼睛里,害他去医务室冲了半天。
“周师傅,快点儿!”小王在下面喊。
老周“嗯”了一声,从新标语板上方比划位置。孔是预开好的,正对着墙上那个老洞。他把新钉子对准洞口,一锤下去,没有通常的‘嗑’声,它直接滑了进去,像钥匙插进一把老锁。锤头砸在板子上:
“咚、咚、咚。”
三锤,钉子没入板材。严丝合缝。
第二站是图书馆前。要换掉“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新标语是“阅读涵养心灵,知识改变命运”。
老周爬上梯子时,一个夹着书的女学生匆匆走过。她抬头看了一眼正在被卸下的旧标语,脚步慢了半拍,然后更快地走开了。
这块墙上的洞更深。老周摸出卷尺量了量——整整四厘米。他1985年第一次钉这块墙时,还是“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那时候水泥新,钉子进去时阻力很大。现在,新钉子几乎是掉进去的。
第三站,学生食堂。“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换成“光盘行动,从我做起”。
第四站,体育馆。“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换成“每天锻炼一小时,幸福生活一辈子”。
每一面墙上都有一个或深或浅的洞。最浅的也有十年,最深的那个——在老行政楼后墙——老周量出了四点五厘米。他把卷尺卡舌一推,金属条“唰”地一声收回去,卷尺盘在手里掂了掂,放回了工具包。
午饭前最后一站,是学校正门的主标语墙。这是门面,校领导亲自定的新内容。
旧标语是五年前的“明德至善,博学笃行”,板材还很新,但必须换。四个工人一起才把新标语板抬下车。
老周在梯子上,举着锤子的手停了一停。他看清了上面的字。那些字不是八个,是一句话。他眯了眯眼,让视线重新对焦:
“你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这块是校长从什么教育论坛上听来的,”小王在下面解释,“说要有‘互动性’和‘启发性’。”
老周开始撬旧钉子。这块墙年轻,才十五年历史,洞还浅。但当他撬到左下角那颗钉子时,羊角锤打滑了,锤子边缘在崭新的标语板上划出一道白色的伤痕。
“哎呀!”小王叫起来。
老周看着那道伤痕,在“你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的“人”字旁边,像一道额外的笔画。老周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他看着小王仰起的、有些着急的脸,锤子便又落了下去,撬杠卡进了下一个钉帽下。
新标语钉好了。LED灯带接上电源,小王试了试开关,白天看不出效果,但晚上会发出柔和的黄光。
“收工!”小王拍拍手。
老周最后一个从梯子上下来。他弯腰收拾工具,把用过的旧钉子一根根捡起来,放进一个铁皮盒里。盒子里已经有上百根这样的钉子,有的直,有的弯,有的锈成了红褐色。
“这些还留着干啥?”小王问。
“万一用得上。”老周说。
午饭时间,食堂里挤满了人。老周端着餐盘找座位时,看见几个学生站在新换的标语下拍照。一个女生比着剪刀手,笑着,背后的“你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着光。
老周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他慢慢吃着饭,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第四教学楼的外墙搭起了脚手架——下个月又要换了,据说是换成关于创新创业的标语。
食堂电视里正在播放午间新闻。某个地方在举办什么重要的会议,台上的人念着稿子,台下的人认真记录。镜头扫过每个人的脸,表情相似,姿态相似。
老周吃完饭,把餐盘端到回收处。那里新贴了张小标语,是手写的:“请自觉分类”。但下面的垃圾桶还是只有一个。
下午老周没活,他坐下来,把铁皮盒里的旧钉子全部倒在水泥地上。一根,一根,捡起来看。
有些钉子弯了,他放在铁墩上,用锤子侧面轻轻敲打,直到钉身笔直。有些锈得厉害,摸上去粗糙,他就用砂纸包住,来回地磨,直到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微微涩手的凉意。他做这些时,手自己在动,只需要用眼睛看着,以免敲到手指。
工具房窗外,能看见主标语墙的一角。下午的太阳移动着,那行字在阴影和阳光之间时隐时现。
老周磨完第十根钉子时,听见外面有喧哗声。他走出工具房,看见主标语墙前围了一小群人。
一个男生站在标语下,仰头看着那些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从书包里掏出笔,在标语板下方的空白处写了什么。
小王和其他几个人跑过去。老周也慢慢走过去。
男生写完了,收起了笔。小王跑过去,他的背影挡住了老周的视线。等小王侧身厉声说话时,老周看见标语板下方多了一行灰蓝色的字,比上面的印刷字小,也更潦草。他眯起眼,还没看清,男生已经掏出纸巾开始擦了。
水性的笔迹化开,但油墨的痕迹渗进了亚克力板的细纹,留下了一片无法擦去的、灰蓝色雾状的痕迹。小王的脖颈和耳朵红了,他提高声音,对着男生又说了句什么,手指急促地指点着那块痕迹。
人群在他的声音里散开。男生低下头,用纸巾更用力地擦拭,但痕迹只是被抹匀、扩大了。男生走后,背影很快消失在梧桐道。小王对着对讲机急促地说了几句,话不成句,然后朝后勤楼方向小跑而去。
下午,检查组来之前,老周看见两个校工搬来一盆巨大的、叶子油绿的平安树,不偏不倚,恰好摆在了那块痕迹的正前方。枝叶婆娑,阴影落下来,盖住了那片灰蓝色的瘢痕。
他们摆正着花盆,拍打手上的泥土。这时,校园广播的预备音乐响了,接着是那个温和而清晰的女声。老周看了一会儿,见花盆已摆正,便准备离开。他离开墙边,刚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枝叶遮住后、颜色变深的墙面。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改了方向,朝标语墙本身走了过去。广播声在继续,与远处操场的哨音相和,在淡淡的雾气中飘散。
老周走到标语墙下。他抬头看那行字,又低头看那片淡淡的淤青。标语板的右下角,靠近他上午划出的那道白痕的地方,有一只蚂蚁。
蚂蚁沿着“人”字的最后一捺爬行,触角在笔画尽头快速晃动了几下,转向,朝那道白痕爬去。爬到一半,掉了下来。它在地上转了两圈,又朝墙面爬去。
老周看了蚂蚁一会儿,直起身,走回了工具房。
工具房里,铁皮盒搁在条凳上。旧钉子互相磕碰,声音细碎。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盒子,拇指掠过一根根钉子的顶端。忽然,他手指停了一下,捏出一根钉子。这根钉子特别直,钉身光滑,几乎看不见锈,只有顶端被敲打的痕迹微微发亮,与周围氧化的暗色形成一圈圈隐约的环。
他没有放下钉子,另一只手拎起了靠在墙边的羊角锤,转身又走了出去。
他回到主标语墙下。没有再看那些字,也没有看那片被平安树挡住的瘢痕。他蹲下,在墙根与水泥地基接缝的阴影里,目光扫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孔隙。他的拇指捏着那根老钉子,让钉尖在几处孔隙上依次轻轻探过。最后,钉尖停在其中一个孔隙边缘,那里比旁边的看起来略宽、略深一些。他将钉子尖端抵入,手指感受着它与水泥接触的角度。
然后,他将那根老钉子对准,动作流畅得如同过去四十年里重复了千万次,一锤敲下。
钉子进去一截。很稳。他接着敲了第二下、第三下。钉子完全没入,只在墙根留下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与原有水泥孔隙无异的、微微凸起的银色金属圆点,像一枚嵌进墙里的细小的徽章。
老周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圆点。然后他收起锤子,走回工具房。
几天后,老周又被派去正门附近修剪冬青。他拎着大剪刀路过主标语墙时,目光扫过墙根。他钉钉子的地方,那个银色的小圆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点突兀的雪白——检查卫生的学生用白色涂料刷墙面时,大概觉得那是个碍眼的污渍或小坑,随手一点,就把它抹平了。现在,那里和旁边灰色的水泥墙根毫无区别,只是更白一些,更新一些。
老周看了一眼,脚步没停。他走到冬青丛边,拉开剪刀。咔擦,咔擦。修剪下来的细碎叶子,落在泥地上。
铁皮盒里,旧钉子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的声音。窗外,夕阳开始西斜,主标语墙上的LED灯带自动亮了起来。“你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在暮色中散发着柔和的、金黄的光。
那光均匀地亮着,墙上的,墙根下的,都在光里。
2025年12月27日,上午11点4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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