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th戛納電影節綜述

原文於2026年6月9日首發「西部影談」

本文提及的電影/書籍皆為大陸譯名

距離第79屆戛納電影節頒獎結束已經過去了6天，我仍然沒有想好這篇總結該從何處下筆。看到幾乎所有人都在說今年如何是“戛納大年”，我不禁看著我沒有打出1個五星電影的豆瓣標記陷入沈思。

帕維烏·帕夫利科夫斯基的《故土》、濱口龍介的《突如其來》、安德烈·茲維亞金採夫的《米諾陶》和瓦萊斯卡·格里策巴赫的《嚮往的冒險》都相繼突破了銀幕場刊的3分大關，詹姆斯·格雷《紙老虎》、羅泓軫《希望》與伊曼努爾·馬雷《我們的救贖》也都在2.8分的水準。

從獎項上看，我幾乎沒見到有人對這個“豬肉”分的有異議，對於克里斯蒂安·蒙吉憑《峽灣》二封金棕櫚、《懦夫》中的兩位新人演員斬獲最佳男演員、哈維爾前夫夫的《黑球》與《故土》的共享最佳導演，女演員的雙黃蛋都是極其合理的，這也說明瞭本屆平均水準之高。但於我而言，我還真沒有在本屆主競賽中看到一結束就讓我覺得是年度十佳的影片，而去年，我看到了令我振奮的《阿爾法》和《愛丁頓》（這兩部在去年SCREEN場刊是倒數前幾名）。

01｜我的期許——韓國電影

說到期許，今年分別入選了主競賽、午夜展映和導演雙周的三部韓影自然是我片單的首要梯隊。按照觀看順序，我先在15號的午夜場看了《群體》，影片結束大概是16號早上的3點半，回想起去年同為看午夜場《風林火山》時的呼呼大睡，《群體》的這2個小時我全神貫注。延尚昊時隔10年再次回歸喪屍電影（舒適圈）創作好像就是在告訴世界觀眾“亞洲喪屍電影還得靠我來革新！”此次最大的創新點便是喪屍的設定本身。在《群體》中，喪屍共用一腦並通過自身分泌的黏液（類似螞蟻的費洛蒙）來構建信息網，並且具有意識共享和同步進化的能力。這樣的設計雖然在《湮滅》、《環太平洋》等外星/怪物電影中已很常見，但配合群體有機體的概念，讓故事發生在封閉空間（大樓）內的《群體》更加能調動觀眾的神經。延尚昊曾在採訪中解釋這個設計，“我們生活在一個信息以極快速度交換的時代，個體性逐漸被集體意識取代，AI也開始利用這種集體知識模仿人類智能。因此，《群體》里的感染者不是傳統幻想的怪物，而是超高速信息交換時代中的集體智能的具象化。”在我寫下總結之時，《群體》已經突破損益平衡點，有望成為今年又一賣座大片。

17日早上看了鄭朱莉的第三部長片《朵拉》，晚上看了羅泓軫十年磨一劍的大作《希望》。前者是一個很小的片子，鄭朱莉拿到法國和其它歐洲城市的投資拍攝了這部自己之前一直想拍的關於「弗洛伊德朵拉案例」韓國本土化改編。本片摒棄了鄭朱莉過往對社會議題中女性地位和身體的討論，轉而將空間置於烏托邦環境並聚焦少女內心，影片的前半段是對朵拉案例的影像化展現，而在影片的後段變成了鄭朱莉自己心目中朵拉案例在當代“不正確”的地方，她以一種戲劇化的手段顛覆了以弗洛伊德為首的過去以男性為中心的精神分析模式。可惜本片在戛納口碑遇冷，確實這部電影也放大了鄭朱莉過去電影中一直存在的故事編不下去的問題。

《希望》幾乎是主競賽中最受期待的影片，無論是打破紀錄的500億+韓元的投資標準（《群體》的成本約為200億）、還是不顯山不漏水的宣傳策略…可當世界首映結束，所有觀眾都在質疑福茂跟羅泓軫有什麼仇，為什麼這部電影在主競賽？這是一部成色十足的“視聽大片”，我從來沒有看到如此宏大且有氣勢的韓國電影。

整部電影的主線就是人類VS外星人，兩個小時四十分鐘的時間被安排在城鎮、叢林與高速公路之中，人類在這些空間內與外星人展開戰鬥。看完本片最大的感受就是“躁”，每個角色從出場開始就帶著憤怒與對抗的心理，甚至於前40分鐘觀眾都不知道角色到底在對抗些什麼，就是在空間內不斷的奔跑和試探。直到40分鐘時外星人的出現，接下來的全部時間都是誇張的廣角和少量的剪切營造的獨特場面調度，音樂也幾乎沒有停下，就這麼一直調動著我的感官。電影中也不乏出現非常多燃炸的電影時刻，或是突然的升格出場、或是戰勝外星人的振臂高呼…視聽效果拉滿的同時，我們也能從中看到韓國電影對“喜劇”的理解，片中幾乎所有的文戲都是靠喜劇氣氛來進行，這也產生了本段最開始的疑問，我們仍然不知道它為什麼進主競賽？一部沒有人物沒有情節只有戰鬥爽的商業電影出現在主競賽大概會是本屆戛納最大的一個迷。

02｜我們仍然需要人情味

在女演員和男演員獎都頒給了兩位演員後，趙婷在新聞發佈會回應了這一現象，“在如今這個時代，人情日漸疏離。但這些影片詮釋的關係中流淌著溫情，深深觸動了我們。我們選擇的不僅是演員個體，更是角色之間交織的愛與柔情。”人情味與人際關係或許是我在今年的戛納主競賽單元中看到的最為溫柔的主題。《突如其來》是我今年主競賽最喜歡的影片，喜歡的原因很大程度就源自於兩位女性角色真切的對話以及互動，片中她們對死亡、社會結構、護理概念的討論超出了文本本身的魅力與內容，達成了一種與觀眾共享的心靈上的交流。在兩人回到東京後的清晨山頂吃面的場景便是我今年戛納真正的電影時刻，太陽剛剛東升的光芒灑落在兩位女演員的臉上，兩人吃著泡面平靜地談論著死亡，那一刻帶來的不是與死亡的和解，而是一種坦然的面對。更為關鍵的是，這些對話不是角色們的竊竊私語，而是借由濱口龍介充滿形式的鏡頭傳遞給觀眾的。

同樣通過鏡頭施展角色魅力的還有盧卡斯·德霍特的《懦夫》。老實講，我不是很喜歡本片，因其飄忽不定的主題走向和對戰爭的淺嘗輒止，但如果單純以同性愛情電影的角度來看，本片確實非常有代入感。而這樣的代入感一方面源自德霍特的影像風格（很多懟臉的特寫），另一方面是兩位演員，即伊曼紐爾·馬基亞和瓦倫丁·坎帕涅的互動，是他們的互動與表演讓我們相信並真正地理解這個故事，所以即便是新人演員，評審團仍願意獎獎項授予他們。

很多人都對蒙吉這部《峽灣》展現出來的社會批判與視角全面稱贊有佳，而在看完後真正觸及到我的或許還是人情味。可能是因為背景設定在北歐的關係，在看的時候總會覺得本片過於客觀與旁觀，缺少了一些溫情與兒童該有的情感輸出，尤其是在我最近看的大量的韓國兒童電影，比如《蜂鳥》《秘密之丘》…的對比之下。但我後來仔細思索了一下這部電影中對兒童之間情感的表述，我發現這並不是缺失的，尤其是在結尾女孩跑入海水之中，蒙吉的長鏡頭就安置在那裡，那一刻好像超越了任何情感的表達。

03｜我們被陰影籠罩著

回到趙婷的那句發言，“在如今這個時代…”，如今是怎樣的一個時代呢？今年主競賽中的很多影片都給我一種壓抑的觀感，這種壓抑來源於一種時刻籠罩在角色頭頂上方的時代背景。今年主競賽展映第一部影片是由深田晃司執導的《奈以日記》，影片主旨雖未提及戰爭，但其背景音總會出現奈義當地自衛隊的演習聲，那也是俄烏戰爭作為電視新聞和時代噪音進入影片的過程。

奪得評審團大獎的《米諾陶》同樣觸及了俄烏戰爭的大背景，雖然很多人詬病其徵兵的背景放在現在只能算1.0的過時敘事，但本片對於時代陰影之下家庭與系統失靈與失控的現象進行了一次完整的從頭至尾的展現。

場刊一路領先的《故土》則把時代背景放在冷戰初期東西德的分裂時期，導演通過兩個區域不同的社會景觀為我們勾勒出時代的複雜性。雖然在我看來略顯刻板，但調度與結構都是絕對的上乘之作。

主競賽的又一部同性電影《我愛的男人》則將這層籠罩的陰影挪至80年代末濫用藥物的紐約，以一段同性戀故事切入展現亂向，各方面都跟不上主題表達，或許畫面的質感和音樂能給予一些多樣性，但每一部分終究像破碎的鏡子，如何也無法重組出角色或時代本身。

你很難去歸納這些背景（陰影）在影片中起到的作用，或許它們是構造電影的一個部分，但從觀感看來，它們彷彿一直在提醒我們所處時代的分裂與危機，也是從這個角度看，本屆很多的電影又彷彿像政治宣言一般。

04｜影像塑造氛圍or影像創造世界

在戛納看過這麼多部電影後，我好像更能直觀地發現一些電影的區別，或者說是以歐洲作者導演為代表的一派與美國或其它類型體系下導演的一派的不同。前者傾向於用影像（視聽與調度）去塑造一種情緒和氛圍，這是一個極其抽象的觀感與概念，比如超越既有定義的兒童電影《紅岩》，以反復的跳水與低機位的遊蕩展現兒童的特定狀態；以城市與幽靈為母題的《行走之人》，它以超級敏感且準確的影像直覺將青春的稍縱即逝與遺跡的永恆相組合；或是《黑球》那般幾乎用視聽去寫一首情緒激昂的現代詩…

但我發現相比於這些好像更能走進內心的表達，我會更加喜歡硬核的調度本身。除了上述提到的《希望》，本屆除了《突如其來》外，我最喜歡的便是由詹姆斯·格雷執導的《紙老虎》，而這部就是我說的用硬核的“技術”完全塑造了一個世界。在一眾歐洲電影講調度構建氛圍的包圍下，這部幾乎是實打實的以調度構造上世紀80年代的紐約皇后區，將一個簡單的故事和人物塑造的如此生動。尤其是打光，亞當·德賴弗的魅力都是在燈光下顯露出來的，還有夜晚闖入家中的那場影子戲，頗具《老無所依》之感。結尾的草叢更是炫技級別，乾脆利落地完成人物命運與故事收束。也是這樣的調度和打光讓我將其與黑色電影聯繫在一起，這樣的孤狼與笨拙護家的組合讓整個美國夢變得更加殘酷。我完全被技法折服，很多場景應該被寫進教科書，這種硬實力或許還是得看美國導演，而恰好本屆的美國導演少之又少（尼古拉斯·雷弗恩的《她個人的地獄》本應屬於這個範疇，但他的這部新片實在是太讓人難以接受了）。

05｜些許失落

今年看到的另我失望的電影遠比之前多：跟風肉體恐怖的剝削電影《血潮》；快速堆疊女性困境忘記同步觀眾情緒的《無名女孩》；人老了做什麼都心酸，完全落後的《盒子里的羊》；沈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未知》；調度如兒戲，勾心鬥角如過家家的《黑牢城》；粗淺的類型宣言《夜之寓言》…

看過的這些電影很難一一去闡述清楚喜歡或不喜歡的理由，但在戛納我們總是能看到各種各樣的電影，它們或真正走進了我們的內心，或開拓了電影的邊界。在回到香港後我緩了好久，彷彿這麼高密度的看片榨乾了我的電影感知力。也不知道這會不會是我的最後一屆戛納，願電影越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