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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ny_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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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流行曲為何特別適合寫失落?

Tony_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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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流行曲特別適合寫失落,不只是因為廣東歌常有很多傷感情歌或因為香港人偏愛悲情,更深原因是香港這座城市本身長期活在一種不穩定的時間感之中,它繁榮過、急速變化過,也反覆經歷身份、前途、空間與生活方式的轉換。這種城市經驗使香港人的情緒是一種混合了懷念、壓抑、未完成、來不及、不能說清楚的失落。香港流行曲之所以能把這種感覺寫得「到肉」,是因為它本來就是從這種城市節奏裡長出來的。

香港的失落首先來自它的速度。這座城市一直要求人向前走,讀書要快,工作要快,轉行要快,置業要快,成功要快,連情緒都最好快點處理好。人在這種環境中,很少有時間完整經歷一件事的結束。很多關係還未好好道別,生活已經推著人進入下一個階段;很多願望還未真正落空,人已經被迫接受現實;很多痛苦還未被理解,就要繼續上班、搭車、交租、回訊息。於是香港人的失落是被壓縮在日常秩序裡。廣東歌很擅長捕捉的正是這種沒有時間崩潰的悲傷。

這也解釋為何香港流行曲很少只是寫「我很傷心」,它更常寫一種被生活逼到只能保持體面的傷心。廣東歌裡的失戀很多時候是明明很痛,但仍然要懂事;明明想挽留,但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再說甚麼。這種情緒非常城市化。因為在香港,人的感情經常被現實條件包圍。時間、距離、工作、家庭、階層、移民、前途、價值選擇都會進入一段關係之中。愛情是整套生活壓力的折射。

香港流行曲的失落也與廣東話本身有關。廣東話很適合寫細微的情緒位移,它可以很日常,很口語,也可以突然變得精準和沉重。廣東話不一定要用宏大的句子才有力量,反而常常在一句像平常說話的表達裡,帶出很深的無奈。這種語言特性令廣東歌適合寫那些不好意思講得太直白的感受。它可以把痛苦寫得像閒話,把告別寫得像日常,把崩潰寫得像忍住。這與香港人的情緒表達方式很接近:不一定不痛,只是不習慣把痛攤開。

香港流行曲還有一個重要特點,就是它很重視「未完成」。很多廣東歌最動人的地方是寫得不到﹑寫錯過﹑寫離別之後仍然存在的殘餘感。這種未完成感正好對應香港的城市經驗。香港很多東西都像是短暫成立過,然後又被現實改寫。某些街道、行業、關係、生活方式、公共記憶,曾經真實存在,但很快又消失。人未必能用清楚的語言解釋自己失去了甚麼,只知道某種熟悉的世界正在離開。廣東歌常常替這種說不清的失去,給出一個可被聽見的形狀。

所以香港流行曲中的失落是一種城市感知。當一首歌寫一段感情完結,它很多時候也在寫一種生活秩序的崩散;當它寫無法回到從前,其實也接近香港人對城市變化的共同體感。這就是為何很多廣東歌即使表面上是情歌,聽起來卻不只是情歌。它們像是把私人失戀擴大成城市失落,把個人的無奈變成集體的心理背景。

香港是一個高度現實的地方,這也令它的流行曲很難長期停留在單純浪漫之中。浪漫在香港是很快會碰到成本。你可以喜歡一個人,但你要面對工作時間;你可以有夢想,但你要面對租金;你可以懷念從前,但城市不會為你停下來。於是香港流行曲的情感很少是純粹漂浮的,它總是帶著現實重量,寫失落特別好,因為香港人的失落往往都是清醒地知道自己無法改變某些條件。

這種清醒是香港流行曲最獨特的地方之一。很多地方的流行情歌會把悲傷寫成命運、激情或浪漫犧牲,但香港流行曲經常把悲傷寫得很理性。它知道事情為甚麼會完結,也知道對方未必有錯,自己也未必有錯。問題是大家在現實裡走不到同一個位置。這種失落比單純怨恨更成熟,也更痛。因為如果有一個壞人,情緒還有出口,但如果一切都只是條件、時間和選擇慢慢造成的結果,人就只能接受。

香港流行曲也特別擅長寫「體面」。體面是把情緒收起來,讓自己仍然能在世界裡運作。很多廣東歌的主角是崩潰不能太難看。這種情緒結構與香港社會很接近。香港人長期被訓練成要有效率、要識做、要不麻煩別人、要自己消化問題。於是歌曲成為一個少數可以容許脆弱出現的地方。人在現實中不能講的,在歌裡可以聽見;在日常中不能承認的,在旋律裡可以短暫成立。

這也是為何很多香港人聽廣東歌,這是為了確認自己某種難以表達的狀態。那首歌未必解決問題,但它證明這種感覺不是只有自己有。它替人把一種模糊的心情翻譯成語言,讓人知道原來自己的失落有名字。這種功能很重要。因為在一個節奏太快、壓力太高、公共語言又經常不足以承載複雜情緒的城市裡,流行曲就成為一種情緒容器。

香港流行曲特別適合寫失落,還因為它長期處於商業與文學之間。它需要易聽及進入大眾生活,但同時,廣東歌又有很強的填詞傳統,容許複雜的語言、意象和心理狀態進入流行歌曲之中。這使它可以在短短幾分鐘裡,把一段情緒寫得很有層次。它不必像純文學那樣長篇鋪陳或像純商品那樣只提供即時刺激。最好的廣東歌能在流行格式裡放入一種近乎文學性的失落。

不過,說香港流行曲適合寫失落不等於香港音樂只能悲傷。更準確地說,香港流行曲最擅長處理的是「快樂背後的不安」和「努力之後的空洞」。這座城市曾經很相信上升﹑努力可以改變命運﹑只要肯捱就會有出路。但當社會流動變慢,生活成本上升,未來感下降,這套信念就開始出現裂縫。流行曲裡的失落,某程度上也是對這套城市承諾的回聲:我們曾經相信可以抵達某個地方,但後來發現那個地方越來越遠。

香港流行曲的失落有一種很特別的質感。它仍然保留記憶﹑知道再努力也未必有結果﹑在悲傷中維持清醒。這種情緒很適合香港,因為香港人本身也常常處於這種狀態:一方面非常現實,另一方面又很難完全放下曾經相信過的東西。廣東歌就是在這兩者之間發聲。

最後,香港流行曲之所以特別適合寫失落是因為香港本身就是一座不斷經歷失去、但又不容許人停下來哀悼的城市╒它的失落是一種長期背景,廣東歌把這些地層轉化成旋律、歌詞和聲音,讓人在三四分鐘裡暫時停下來,聽見自己平日沒有空處理的東西。

香港流行曲最深的力量在於它懂得寫那種不能完全說出口的失落,它知道城市裡的人很多時候仍然要生活,但沒有地方安放懷念及背後的路已經被時間拆掉,這種音樂是替一座城市保存它來不及說出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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