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福苑大火遺屬專訪 大海送別摯親後 Phyllis、葉家駒的追尋真相之路
編按:宏福苑大火至今三個月,聽證會將於 3 月 19 日開始,調查事件成因。《法庭線》訪問倖存者與遺屬,他們訴說大火前後的生活點滴,以及對尋找真相的期望。
大火後一個多月,兩個裝有骨灰的器皿徐徐被放至海面,泛起一陣漣漪。
Phyllis 遵從媽媽意願,赴東龍洲水域撒灰,媽媽住在率先起火的宏昌閣,吸入濃煙去世。送行時,船家見她不捨,安慰道:「佢去環遊世界喇,開開心心喇。」
在寧靜的塔門水域,葉家駒也送別妻子。他們住在第二座起火的宏泰閣,妻子逐戶拍門提鄰居走火警,自己卻錯過逃生機會。葉家駒說妻子不愛鋪張,所以為她選在塔門告別。
花瓣伴隨兩個器皿飄流、分解,骨灰如細沙般散開,在浩瀚大海游走,也許在某一刻、某一點交會。
對遺屬來說,告別摯親不是最終章,而是另一個開端。
葉家駒常提到「生人都要破地獄」,他與 Phyllis 各帶着遺憾,決心尋真相、討公義,不僅為了媽媽和妻子,也是為了 160 多條人命。成因未明、資訊紛紜,即將展開的聽證會,成為眼前一根浮木。
幾個月來,兩人不停接受訪問。作為少數露面的遺屬,除了面對網上涼薄言論,身邊人也替他們擔心,怕發聲會惹來麻煩。「我話,吓,我係死難者家屬喎,我出嚟講嘢,如果都俾人滅聲,呢個世界、呢個香港仲有公義嘅?我唔驚囉。」Phyllis 說。
追尋真相之路漫長而艱難,他們直視鏡頭,堅持說下去。
紮根大埔
成為「大埔人」之前,Phyllis 和葉家駒都來自西環。
Phyllis 媽媽一力照顧兩兄妹、在西環租樓,她不喜歡寄人籬下的感覺,一直渴望擁有自己的物業。後來抽中居屋,一家在 1983 年搬入宏福苑宏昌閣,成為第一批住戶。
第一次踏足大埔,還未有吐露港公路,Phyllis 猶記得乘搭柴油火車,穿過隧道時漆黑一片。
入伙後,媽媽仍在港島上班,每日都要乘搭巴士、剛通車的電氣化火車來回,光是交通已花三小時,下班後又要煮飯、做家務,有一段時間還要兼職。
為糊口奔波,無減對子女的關愛。年幼的 Phyllis 見到姑姐彈琴,嚷着要學,即使學費不菲,媽媽也是一口答應,連帶哥哥一起學琴。
Phyllis 最初到琴行練琴,後來家人送來一部舊琴,就在家練習。她說媽媽要求很高,經常評價兩人表現。「我勤力一啲,佢形容我係機械人,彈得冇咁有感情、冇咁好聽。我哥哥比較懶,就要我媽媽督促多啲。」
在母親鞭策下,兩兄妹考至演奏級,在琴行教琴。家中那一台鋼琴,正是兩人用薪金購買。
宏福苑的家是媽媽辛勞的成果,也盛載着 Phyllis 的童年——樓下的小學、放學後到同學家玩耍、中央公園、毛毛蟲攀爬架,還有媽媽督促她練琴的時光。
對於 68 歲的葉家駒,宏福苑則是幸福的開端。
七十年代,他與妻子白瑞蓮在電子廠相識,兩人都喜歡聽中樂、看粵劇,拍拖數年結婚,妻子辭職照顧兒子,一家住在西環板間房。
後來葉家駒的公司遷往大埔工業邨,妻子建議一同搬入大埔,租住唐樓。「佢嗰個算盤就係話,我喺大埔住、大埔返工,咁我最低限度慳咗車費。」
大埔漸漸成為葉家重心。葉家駒把父母在柴灣的公屋單位,調遷至廣福邨,任公務員的白瑞蓮申請公屋,起初獲派當時新建的粉嶺、沙田公屋,她不要,堅持要住廣福邨,「因為佢想近我阿媽,方便照顧佢」。
如願以償獲派廣福邨,葉家駒每逢放假,都會帶兩名兒子到隔壁的宏福苑公園玩樂。當時他對宏福苑,還沒有太大想像。
「就係覺得嗰個地方好舒服⋯⋯講唔到,係感覺到好親切、好舒服。」難以言喻的感覺,為日後與宏福苑的連結埋下種子。
白瑞蓮見家中經濟穩定,提出用「綠表」購買居屋,唯一心儀宏福苑。她看過幾個單位,決定購入現在的宏泰閣單位,覺得層數、座向也不錯。
葉家駒待妻子「拍板」後,才上樓看看。當時單位仍未交吉,上一手住戶還在家裡,他記得,入別人的睡房時,感到很不自在。
「我太太就話,間屋我哋打算買返嚟畀自己住,亦都諗住我哋會喺呢度,住到百年歸老。」
最後通話
大火當日下午約 3 時,Phyllis 收到 74 歲媽媽的 WhatsApp 訊息,說宏昌閣起火、很大煙。
Phyllis 隨即致電媽媽,猜她可能看到走廊滿佈濃煙、無法離開,便着她用毛巾封住門縫,但媽媽回應,「攝到下面,又攝唔到上面⋯⋯」
她着媽媽冷靜,看看火從哪裡來。「我心諗火喺邊到嚟,咪避開佢囉。(媽媽)去望吓廚房,去望吓廳,去望吓房,佢望到嘅地方其實都有火,所以基本上佢被困住。」
無計可施,只好着媽媽用濕毛巾掩口鼻、躲在廁所,等候消防救援。
電話另一端,繼續傳來媽媽慌張聲音:「死喇死喇」、「死緊喇」,最後跟 Phyllis 說:「你同哥哥好好生活」。
「吓,咁嚴重咩?」Phyllis 心想,一邊安撫媽媽「唔好講呢啲」,一邊趕回家。
掛線後登上的士,Phyllis 漸感不安,不斷致電,惟媽媽再沒接聽。距離上次通話,只不過是數分鐘,「覺得佢係忙緊、搵緊毛巾,嗰時未覺得係太壞,因為唔知道有幾差。」
落車一刻,遙望整幢大廈濃煙升起如煙囪,火舌彈至馬路。「其實連火都見唔到,就係睇到嗰啲濃煙,已經籠罩住成個大廈,情況係好恐怖。」
宏昌閣的火勢,迅速蔓延至旁邊的宏泰閣。
差不多時間,葉家駒與妻子在家中發現宏昌閣起火。妻子叫他落樓,查看有否波及幼子的宏昌閣單位,當時他還覺得,消防員已到場,應該很快撲熄。
葉家駒抵達地下,眼前的一切告訴他,這不是普通火災——火舌四飛、劈啪作響,彈到宏盛閣棚網和花槽,兩處隨即焚燒起來。
「我見住棵樹着火,樹葉帶住啲火跌落地下,地下即刻好似火海咁,咁嗰陣先覺得唔掂喇。」
他馬上致電妻子,說火勢猛烈、着她離開。然而,大火將宏泰閣入口包圍,他再次致電:「你落嚟都出唔到嚟,不如你返屋企先」。妻子問他:「好黑,咩都見唔到,返唔到屋,向上走定向下走?」葉家駒無法回答,電話其後傳來一堆雜音,任他怎叫喊亦沒回應。
「其實喺嗰個時間,我心裡面都覺得唔樂觀,但我都唔能夠接受。我係希望,可能消防員已經救咗佢出嚟,可能昏迷咗,所以係冇人知道。」
自由自在的大海
媽媽最後的叮嚀,Phyllis 回想,可能是她「打定輸數」。
Phyllis 與哥哥在屋苑附近等候消息,翌日早上收到警方通知,在單位內找到媽媽的遺體,可以到廣福社區會堂認屍。
兩兄妹憑容貌、衣物確認母親身分,相信她較早被發現、搬離現場,遺體相對完整。「法醫其實都話,因為時間好相近,應該係分唔到,究竟佢係暈咗先吸入濃煙定點樣,總之就係佢吸入濃煙,而導致佢離世。」
葉家知悉白瑞蓮失聯,分頭尋她的下落,在廣福平台出入口留意送出的傷者,向醫院查詢與其資料吻合的傷者,仍沒結果。相隔數日,兒子收到警方通知認屍,怕爸爸承受不住打擊,不讓他去。
「佢講返畀我聽,其實已經唔能夠憑容貌去辨認到,其實都好傷。」唯一讓葉家駒安慰的是,從法醫口中得悉,太太在短時間內失去知覺,「佢係冇受過好大痛苦。」
葉家駒了解妻子不愛繁文縟節的個性,為她舉辦簡單告別禮和海葬儀式,就像兩人結婚時沒有擺酒,只是通知雙方家長、簽紙,跟親戚在家吃頓飯。
「如果講返,其實我哋可能都好前衛㗎當年,我哋話結婚就結婚。」
白瑞蓮卻很着緊長子的婚禮。葉家駒知道她的「儀式感」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她的媽媽,還有奶奶,想讓她們見證第一個孫風光結婚。
今年的情人節,是兩人結婚 45 周年。相知相守近半世紀,夫婦本來約定退休後當背包客,沒目的地、沒時間限制,「去到邊玩到邊」,打算先從北海道玩到九州。惟因照顧家人、愛犬,一直未能成行。到所有羈絆拋下的時候,大火奪去妻子的性命,兩人願望永遠落空。
葉家一行人乘船抵達塔門水域,緩緩將裝有骨灰的紙製圓盤放到海面,讓它隨浪浮沉。家人目送大喊:「飄遠啲吖」、「去沖繩搵你」。
Phyllis 亦遵從媽媽的意願,為她舉行海葬。
每逢清明節與媽媽拜山,她總是說「死咗唔使拜,唔使安個位。你知安個位又麻煩又遠,有咩就在生嘅時候做、在生嘅時候講。」Phyllis 知道她是認真,「佢叫我哋買水泡飾物畀佢,掛喺電話度,如果海葬,佢都有個水泡搲吓咁樣,真係好搞笑。」
Phyllis 選定在東龍洲水域撒灰,一來較近市區,秉持媽媽不麻煩人的精神,方便年紀大的家人登船。二來,她與丈夫的住所鄰近這個水域,走出露台就能面向大海。「但後來心諗,落咗海佢都周圍走,唔知走咗去邊,但變咗望吓海,都好似會諗起佢。」
送別難免不捨,船家向 Phyllis 說:「佢去環遊世界喇,開開心心喇」。一下轉念,「又係喎,送佢出去,佢真係無牽無掛、自由自在⋯⋯我哋其實只係見唔到佢,但其實你隨時都可以掛住佢、諗起佢。」
內疚
妻子去世後,葉家駒保留了她的電話號碼,讓她的最後上線時間保持在 11 月 26 日。
過往形影不離,兩人甚少用 WhatsApp 溝通,最多是葉家駒到超市購物,妻子提醒「平先好買」。掃着手機螢幕,對話裡面都是他拍攝的食物,他有點靦腆地說:「咁我就係唔知道,咩嘢叫做平,我就會影相話畀佢聽」,留待妻子決定。
WhatsApp 現在成為葉家駒的樹洞。他不時向妻子傳送語音訊息,有時是睡醒打聲招呼,有時是政府公布甚麼方案、措施,就向她複述;新年時就提起,沒法再吃她煮的齋菜。
兩名兒子陪葉家駒到日本散心,那趟旅途,京都初雪。葉家駒想起妻子未見過下雪,急不及待跟她分享:「依家落緊雪,希望你同我一齊。」
但說得最多的,是「點解唔返嚟搵我」。
「我兩個仔、兩個新抱,都話發夢見過佢,都話有啲 message 留低,唔知講啲咩,我就好似一路都冇。我仔話望到佢講咗一句說話,佢話,我哋搵佢好難,佢搵我哋好易,但佢一路都冇搵過我。講真,我就真係唔知喺邊搵佢。」
纏擾着葉家駒的,還有一份內疚。
「我成日都同自己講,如果嗰日我唔係自己落去,我係同佢一起落去,咁成個結局就已經唔同咗。但冇人可以講,亦都冇如果⋯⋯我都冇諗過,我同佢講叫佢走,佢係冇走。」
也許是冥冥中的安排,讓葉家駒知道故事的另一面。有次,他領取救援金時遇到鄰居,才得悉妻子最後一刻,仍在逐戶拍門提醒街坊離開。
「喺某程度上嚟講,佢減輕咗我少少內疚感,因為我成日覺得,如果我早一分鐘叫佢,佢就應該走到。我成日覺得我係遲咗,呢個係我一直都覺得,我做得唔夠好嘅地方。」
自責
由失去媽媽至為她辦後事,Phyllis 形容這幾個月,好像返了一份 Admin 工。
申領死亡證、選擇殮葬機構、留意不同組織的援助金,在申請、等候回覆之間來回,還要安排海外家人回港奔喪⋯⋯「好多樣嘢同一時間發生,我係理性嘅,好快我就收拾心情,跟住我就繼續做我要做嘅事。」
Phyllis 幽自己一默,「要幫佢辦喪事呢,我心諗,好似我平時搞活動,我搞 event 㗎嘛,好似好多嘢未做喎,好多嘢要準備喎。」
妥善處理後事之餘,Phyllis 還在網上支援、鼓勵同路人,朋友擔心她壓抑、死撐,「你咁正面得唔得㗎?」她說,當然也有難過、睡不好的時刻,但懂得排解情緒,「我覺得佢哋走咗,都唔想見到我傷心,我係諗得通呢個位。」
「我唔係特登想鼓勵佢哋,我覺得每個人經歷唔一樣,我嗰時先學識,唔係我叫你正面啲、唔好咁傷心喇,佢就可以做得到,其實做唔到嘅。但係我想畀人知道,如果我有啲位都做得到,你咪按你嘅節奏、timing,嘗試去諗通呢件事囉。」
Phyllis 自覺能管理情緒,看起來也從容、平靜,但枕邊人察覺到,她容易變得煩躁。
「其實大火呢件事,就係因為太多人,冇做好自己嘅工夫,呢啲位我係有啲忟憎嘅。」Phyllis 也留意到自己有些不妥——屋苑大維修是她心結所在。
「尤其依家我哋未知道誰是誰錯、邊個責任,你會更加多呢種情緒積咗喺裡面,所以導致我日常生活見到一啲事情做得好俹簁、好求其,我都覺得點呀⋯⋯我可能將兩樣嘢擺埋一齊,令到我嘅情緒,喺日常生活上面發洩出嚟。」
Phyllis 想起,以前沒參與業主大會、沒有了解大維修,以為有業主立案法團作代表,跟哥哥夾了錢,媽媽就能夠處理好。「原來有啲嘢,你要自己跟進、你要參與㗎喎,如果唔係到頭嚟出事嘅時候,你先 blame 呢個 blame 嗰個,其實冇意思㗎喎。」
她自責,「如果呢件事發生要怪邊個,我會怪自己,我冇由頭到尾好跟進呢件事。」
不過,即使有居民跟進,結果也不一定改變。
葉家駒在法團新一屆管委會上任後,幾乎每個星期六都會旁聽工程會,原來是妻子的主意。他說,妻子覺得新法團的年輕人,未必有能力與承建商周旋,希望他利用當管理層的經驗,協助監察工程。
他跟其他熱心居民研究合約,發現工程有巧立名目收費之嫌,尋求政府部門介入不果。後來,葉家駒說感到管委會對於大維修的態度,變得妥協、半放棄,「務求快快脆脆做完就算喇,亦都唔再去就一啲問題,去同佢哋(承建商)展開角力。」
葉家駒感灰心,覺得再出席工程會也沒意義。妻子卻反對他缺席,說雖然旁聽未必能夠發揮很大作用,但也需要知道工程進度,更重要是支持還在努力的居民,鼓勵道:「你哋係一個聯盟,應該互相支持,唔應該放棄。」
被妻子的話打動,葉家駒還是回到工程會。他記得,大火前最後一次工程會,預計今年初有幾座可以開始拆棚,現場還很雀躍,覺得望到終點、重見天日。
但如今的宏福苑,只能永遠定格在被大火吞噬的一刻。
餘生尋公義
大火之後,葉家駒經常受訪,幾乎來者不拒。一遍又一遍回憶、說出痛苦經歷,他不感厭倦,反而覺得是一種紀錄,感到舒坦。
他看過心理輔導,像受訪一樣複述事件始末,對方傾聽、建議,但他覺得無助控制情緒。「佢哋講嘅嘢,我都明白、我都知,但知同做唔做到係兩樣嘢。」
他不想自己的心聲被當作病情,「我好清楚知道,我面對住嘅呢個係心理醫生,我係喺度睇緊醫生,我並唔能夠將我心裡面唔舒服嘅嘢宣洩出嚟。」
「反而我去同你哋同其他傳媒、記者講,我覺得我好似同一個朋友喺度傾偈,我係好抒發到我自己嘅感情,我講完之後,我會覺得舒服。」
妻子捨身救人的故事,獲得社會很大迴響,這是葉家駒意料之外。
「好多人覺得佢呢個行為好偉大,或者因為咁犧牲咗自己。但我知道,喺佢嚟講,呢個係一個好普通嘅事、係一件舉手之勞、冇可能唔做嘅事。」他替妻子平反,「佢唔係逞英雄,佢絕對唔係想做英雄,佢只係覺得,我點解唔叫人走?」
「我覺得我太太死係唔應該,唔係因為佢有冇叫人走,並唔係因為佢有冇錯失逃生機會,而係呢場火係唔應該着,呢場火唔應該喺咁短時間燒得咁旺、燒得咁犀利,蔓延得咁迅速。同埋,啲濃煙係唔應該喺咁短時間,就成座大廈都係。」
疏忽、漏洞環環相扣,最終引發大火。各種疑問在腦內揮之不去,尋找真相、追討責任,成為葉家駒餘生目標。
「喺呢件事上面,係冇一個人應該死,所以嗰個真相、嗰個所謂公義,唔係淨係為咗我太太一個人,係為咗死咗嘅所有人包括消防員。」
Phyllis 亦說,逝者不會復活,宏福苑也不可能回復原狀,「但係我覺得要知道發生咩事,你先唔會再錯落去,除咗為咗我哋呢百幾人,同埋成個宏福苑之外,其實係為咗成個未來香港,所有呢啲嘢唔可以再發生。」
只有了解更多,才能彌補內心遺憾,「我起碼求個明白」——跟不少居民一樣,Phyllis 與葉家駒打算出席即將舉行的聽證會。
「我覺得我哋要相信聽證會嘅能力,呢個獨立委員會,佢要向各方面搜證,然後畀到我哋呢班死難者家屬、災民嘅一個交代。」Phyllis 說。
聽證會對居民而言,也許是一根繩索,讓人順藤摸瓜找出真相,亦期望它能連到更大的網。
「其實唔係淨係我哋宏福苑嘅事,成個香港將來有更加多嘅大維修,將來佢哋都有機會面對同樣嘅風險,圍標呢啲,呢個委員會出嚟嘅結果係好重要,佢一定要搵到更加多嘅漏洞出嚟,到時可以填補返。」
路上的碎石
葉家駒讓傳媒拍攝太太的告別禮、海葬儀式;Phyllis 在網上尋求食譜,欲復刻母親的蘿蔔糕味道,幾間傳媒聯絡她,拍下製作過程。
兩人談及對大維修、安置方案的意見,但居民之間立場不一,網上也充斥着指責居民的留言,發聲者隨時成為眾矢之的。
Phyllis 說,朋友擔心她惹上麻煩,着她保護自己。「你知,邊個出嚟講嘢,其實就係嗰個先變成咗個焦點,最危險就係嗰個。」
「我話,吓,我係死難者家屬喎,我出嚟講嘢,如果都俾人滅聲,呢個世界、呢個香港仲有公義嘅?我唔驚囉。」
Phyllis 態度堅定,「又唔係我做錯嘢,點解我唔見得人啫,點解我要遮住?」
她認為,每人經歷不同,尊重其他居民想法。但對於她來說,公義很重要,「所以我先會夠膽企出嚟去尋求真相。」
「我覺得亦都俾人知道,我係一個真正面對呢件事嘅人,可能大家咁樣信任度會再高一啲。如果唔係,香港依家好多時,大家都唔知邊個係真、邊個係假,你好難判斷。」
Phyllis 最初看到涼薄留言,覺得網民不夠體諒,沒想過是「網軍」,曾為此感到不開心。但其他網民開解她,着她不用理會,使她釋懷不少。
「我有我發言,其實佢嘅回應對我嚟講唔係最重要,但我要令身邊更加多人知道,我哋真係第一身嘅時候,我哋經歷緊啲咩嘢,佢哋唔好淨係信啲唔知真定假嘅人講嘅嘢。」
尋求公義的路上,冷言冷語如碎石般雜亂、尖銳,葉家駒同樣不曾因崎嶇而卻步。
「如果我做每一樣事,我都要去介意人哋點講、介意人哋點睇,咁我好多嘢都做唔到。我淨係知道我應該要做啲咩,我條路應該點行,其他人講乜嘢、做乜嘢,我係唔需要理。」
只不過是三個月
年初一,記者跟隨葉家駒與家人、相識多年的街坊江先生夫婦,赴元洲仔公園向葉太獻花。他手上拿着的粉紫玫瑰由孫女挑選,是妻子喜愛的顏色。
與家人分別後,他與街坊來到廣福商場一間快餐店吃早餐。這間快餐店是葉家駒夫婦每天的起點:吃早餐、買餸、煮飯給兩個孫兒,星期六可以悠閒一些,與江先生夫婦聊天幾小時。
葉家駒一直不想來這裡,怕遇上廣福邨街坊、與妻子相熟的職員,怕被問候時不懂回應。
這是他近三個月以來,首次踏入快餐店。坐在從前的位置,像以往一樣,與江先生夫婦談天說地,內容還是圍繞大維修,只是身旁不再有人和應。
兩名兒子在大火後,一直陪伴葉家駒,但他們即將重拾工作,不能時刻在他左右。接下來的生活,葉家駒開始真正一個人面對。
他沒強逼自己適應妻子不在,也不為調查進度着急。「其實回頭睇吓,都只係過咗三個月,三個月你話長唔長,喺我哋自己嚟講,當然覺得好耐。客觀嚟睇,你期望三個月做到啲咩呢?」
另一日,Phyllis 在家中製作蘿蔔糕。她之前在鏡頭前弄過幾次,已熟練不少,井井有條地浸好材料,刨蘿蔔時有板有眼,還關心需否遷就記者角度,「畀你哋影得方便啲」。
她把蝦米、瑤柱、臘味落鑊即炒,鮮香撲鼻;接着將蘿蔔煮到腍身、開粉漿,將兩者攪拌,在蘿蔔漿撒上炒料便拿去蒸。出爐,在熱烘烘的蘿蔔糕上灑點蔥花,過程俐落。
除了蘿蔔糕,Phyllis 在冬至還挑戰過蒸魚,希望日後能重現更多記憶中的味道。
「媽咪唔喺度啫,有啲嘢可以延續落去㗎嘛,如果佢見到我哋掂喎,我唔喺度你都有得食喎,咁可能佢又再放心啲。」
Phyllis 謹記母親「好好生活」遺言。
「呢個路途真係好遙遠,我要去尋真相又好,安置一個新居又好,都好多嘢要做,我哋要照顧好自己,先有心有力去做跟住落嚟嘅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