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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西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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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任:听得懂天下方言,能听懂另一代人吗?

蜀山西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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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任能模仿各地方言,曾深入中国各地调查语言,也留下了许多令人称奇的语言轶事。然而,听懂一种语言,是否就意味着理解说话的人?从赵元任的方言调查,到今天父母面对子女英文表达时的困惑,本文试图探讨语言背后更深的一层问题:同样的词语,在不同世代的生活经验中,可能承载着不同的意义。真正的理解,不只是辨认词句,更需要倾听对方的表达方式与内心世界。一个关于语言大师的故事,也是一场跨越时代的理解之问。

蜀山西行者

开篇  每个字都认识

女儿最近在写大学申请的 Common App 个人陈述。星期日晚上,她把初稿交给英文老师,也分享给了我们。第二天一早,我读完后给太太打电话:文章里的英文单词几乎都认识,却不知道她究竟想说什么。太太读完,也有同样的困惑。

我们都读过博士,平时用英文阅读论文、写报告,如今却被女儿的一篇作文难住了。她没写我们建议的那些人生大事,而是写创意写作社团里主动向陌生女孩搭话,以及清除外来入侵植物时心里的迟疑。那些小事究竟要说明什么?我们没有读出来。

晚上终于坐下来谈,我说,平时连海明威和荷马史诗的英文译本都能读,怎么偏偏读不懂你的文章?女儿翻了个白眼:“那都是你们看的老英语!这是我们现在小孩写的英语!”

大家笑了。我知道这不是严肃的语言分类,却忽然想到一位真正研究语言的人:赵元任。一个常被认作异乡老乡的语言学家,会不会也经历过说了话而别人没有听懂的时刻?

赵元任(1892—1982),江苏武进人,出生于天津,是中国现代语言学的奠基者之一。早年在美国学习数学、物理与哲学,后来成为清华国学研究院四大导师之一;他研究汉语方言、语法与语音,也作曲、翻译,以惊人的辨音和模仿能力闻名。

人们说,赵元任到了巴黎,车站行李员竟以为他是回家的巴黎人。不过,与其让这则传奇替我们回答家里的争执,不如先看看赵元任自己怎样学语言、研究语言。

一  巴黎的老乡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赵元任到法国参加会议。后来的传记文章讲,他在巴黎车站用当地口音同一位行李员说话。对方听着听着,竟把他认作久别返乡的巴黎人,感慨战后巴黎早已不比从前。类似的故事,在柏林也流传过。〔1〕

这类轶事特别适合讲语言天才:学者初到异地,一开口就成了老乡。不过,巴黎故事目前主要见于后来的文字,没有核见赵元任自己当时的日记或信件,也不能把流传的对话逐字当作现场记录。

一句话的声音,居然能使陌生人想起熟悉的巴黎。可是被认作老乡,和真正了解一座城市,并不是同一回事。

但被认作老乡,和真正了解一座城市,并不是同一回事。赵元任自己在另一场“认老乡”的经历中,留下了更清醒的说明。

二  长沙的一星期

1920年,英国哲学家罗素到中国讲演,赵元任担任翻译,随行经过上海、杭州、南京、长沙等地。赵元任把这段行程也当成练习方言的机会。在杭州,他使用杭州话翻译;赴湖南途中,又向同行的湖南人杨端六学起湖南话。〔2〕

10月26日晚上,他在长沙为罗素讲演翻译。结束后,竟有学生上前询问他是湖南哪个县的人。

说起这件事,赵元任没有把自己写成无所不能的神人。按照他的自传,他学湖南话还不到一个星期;别人以为他不会讲官话,实际上他会讲官话,反倒是湖南话还说得不好。〔2〕

听众已经听出了一个“湖南人”,赵元任却知道自己还没有学好。旁人听来像,他心里并不糊涂。

后来有关赵元任的介绍,常把故事概括成他替罗素每到一地都用当地话翻译、处处被认作老乡。清华校史研究却提醒,这种说法并没有逐站的可靠记载;至少不能把已能核实的长沙一站,毫无保留地扩展到所有城市。〔2〕

赵元任已经够有本事了,并不需要把每一座城市都变成证明天才的舞台。

三  一张车票出了岔子

1920年代后期,赵元任从热爱模仿各地方言,走向系统记录、比较方言的研究。他到过许多地区,听不同地方的人说话,记下音系和词语。1928年,《现代吴语的研究》出版;在其后调查广东、广西方言的过程中,他也继续学习新的地方口音。〔3〕

1929年初,他到潮州一带调查。据其《我的语言自传》转述,有一次他试着用潮州话买火车票,明明想买一张去汕头的二等票,售票员却交给他两张三等票。最后他只好换用广东话,把意思解释清楚。〔3〕

这则小事让我喜欢。它把几乎被神话的语言天才,重新放回售票窗口前:他学会了一种说法,兴冲冲地试一试,结果没有办成自己要办的事。

那次究竟是赵元任发音有误,还是售票员听错,我们不知道。可以确定的是,第一次沟通没有成功,他换一种表达,事情才说清楚。

所谓“说得像”,到了这里便遇见了“说得通”。即使一个人有非常灵敏的耳朵,也不能保证别人每一次都准确收到自己想传达的信息。

四  一个能模仿口音的人,为什么还要逐站调查

赵元任最重要的工作,并不是到处让人误以为他是同乡。1927年调查吴语时,他和助手在江浙两省走了两个多月,调查33个地方,访问200多人,记录63位发音人的语言材料。助手回忆,他们沿铁路逐站下车,有时再乘小火轮船转入乡镇,寻找能够提供当地发音的人;有时一天跑两三处,夜间找不到旅馆,只得借宿农家。〔4〕

有一副善于辨音的耳朵还不够。他必须知道某个字在不同地方怎样读,声音之间有什么差别;再把这些材料整理到可以比较的表格中。1928年出版的《现代吴语的研究》,正是从这样的路途、访问和记录里写出来的。后来,他还设计《方音调查表格》,让其他研究者能够使用相对一致的方法记录各地语音。〔4〕

到了《A Grammar of Spoken Chinese》(1968年,后译《中国话的文法》),他仍把人们实际使用的口语置于研究中心。关于具体例句是否地道,他也会请熟悉该种口语的人核对。对于调查者来说,别人的说法首先是要记录的事实,不是等待自己纠正的错误。〔5〕

这当然不能直接解释女儿的大学申请文书。方言研究处理的是语音与语言材料;她的第一稿,更多是故事怎样组织、读者怎样看见其中的行动和转变。但想到赵元任反复记录、核对别人的话,我还是愿意把我们那晚的讨论再想一遍。

女儿后来打开英文课上修改过的第二稿。她没有更换核心素材,仍写和陌生同学说话时的紧张、参加拔草活动时的犹豫,只是叙述更主动,也加入了一点幽默和自嘲。她说自己其实没改多少;我们再读,却明显更容易顺着故事往下走。

改变的不是什么“新英语”突然战胜了“老英语”,而是读者终于较容易看见她做了什么、为什么迟疑、又怎样选择。与此同时,我们也开始理解:她要让招生官认识的是一个具体的人,未必非靠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第一稿有表达问题,第二稿确实改得更好;父母对选材仍有疑问,也并非全无理由。这次谈话真正改变的,是我们终于没有只拿各自熟悉的写法要求对方,而是能够讨论她究竟想表达什么。

五  听得懂天下方言以后

长沙的听众认赵元任作老乡,他坦承自己湖南话学得还浅;潮州买票出了岔子,他便换一种话重新解释。后来,他把更多时间花在实地访问、记录和比较上。与其说他从未听错,不如说他不肯把一次说得像,当作已经全部弄懂。

从车站的几句寒暄,到乡镇里一张张方言调查表,赵元任留下的不仅是语言天才的故事,也是一种需要认真核对的工作。他所调查的方言并不是我们父女争论的“新英语”,两件事不能画等号;但它们都提醒我,熟悉语言,不等于自然明白另一个人想说什么。

那晚,女儿仍坚持保留那些小故事,我们仍希望她的文章能让第一次读到它的人看清主线。谁也没有彻底说服谁。我们只是坐在桌前,一起读她刚改过的第二稿。

她又笑我们看的都是“老英语”。这一次,我们也笑了,然后继续往下读。

资料与核查说明

本文为面向 Matters 的历史人物随笔。家庭对话根据作者及家人现有叙述整理,关于第一稿难懂和第二稿改进的评价属于当事人的阅读感受;“旧英语/新英语”是女儿的玩笑,不是语言学分类。赵元任的学术观点未被写成针对当代 Common App 或代际沟通的直接建议。

〔1〕徐百柯:《赵元任:多“好玩儿”的语言》,《人民文摘》2006年第6期;清华大学《赵元任:走到哪儿都是“老乡”》亦有转述。巴黎行李员故事未直接核见赵本人原始手稿。paper.people.com.cn/...

〔2〕清华大学校史馆:《1920—1921:作为罗素译员的赵元任》,引赵元任《早年自传》关于1920年长沙翻译的记述,并指出“每站都用当地方言”的流行说法有所夸张。xsg.tsinghua.edu.cn/...

〔3〕《赵元任与广东的方言调查研究》,文史广东,参照赵元任《我的语言自传》(《语言教学与研究》1983年第4期)及《赵元任年谱》,记录1929年潮州买票轶事。原刊全文尚未独立核对。www.gdwsw.gov.cn/wsb...

〔4〕清华大学校史馆《学术大师赵元任》及清华大学《方言大师赵元任》记述1927年吴语调查:33个方言点、走访200多人、63位发音人的资料,并转引助手杨时逢关于沿铁路、轮船调查和借宿农家的回忆。本文依据校史转述,未声称直接阅读当年逐日调查记录。xsg.tsinghua.edu.cn/...m

〔5〕赵元任《A Grammar of Spoken Chinese》(1968),以及有关《中国话的文法》口语例句的研究介绍。关于例句核对的具体上下文,尚待直接核见原著。ling.ccnu.edu.cn/inf...

待核:巴黎轶事最早出处;《我的语言自传》1983年原刊中潮州买票段落;《中国话的文法》有关例句核对的原文。本文未将赵元任的学术研究解释为他本人关于代际英语或大学申请作文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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