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沒有鎖

原以為，走進別人的心裡才叫愛。

我們被教導去敲門、等待、證明自己值得被邀請。於是我們小心翼翼地站在他人的門前，整理表情、調整語氣，學會在適當的時候示弱，在安全的距離裡示好。我們以為，只要夠努力、夠溫柔、夠懂事，就能被允許進入那個被稱為「親密」的空間。

後來才慢慢發現，那樣的靠近，總是伴隨著不安。我們一邊走進別人的房間，一邊回頭確認自己的影子有沒有被看見；一邊說著愛，一邊偷偷害怕，一旦對方關上門，我就會被留在門外，成為那個多餘的人。

直到有一天，我停下來，沒有再敲任何一扇門。我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那裡其實一直都在，只是我很少停留。房間裡堆滿了未曾整理的情緒：怕黑、怕孤單、怕不被理解的角落，被我隨手推到牆邊，假裝沒看見。我習慣把燈留給別人，把耐心、體貼、傾聽，全都用在關係裡，卻很少為自己留下一盞光。

於是我開始問一個不太浪漫的問題：有沒有可能，我們一直都沒有真正愛過任何人？

也許，我們愛的，始終只是某一部分的自己。我們在他人身上，看見自己渴望成為、卻還沒勇氣成為的樣子；我們靠近那樣的存在，不是因為對方完整，而是因為他們剛好補上了我們心裡缺席的一塊。

當我說「我喜歡你的溫柔」，其實是因為，我多麼希望自己也能如此柔軟；當我說「我愛你的堅強」，其實是因為，我一直害怕成為那個脆弱的人。那些看似指向他人的告白，更多時候，是對自己未完成部分的凝視。

愛，在某些時刻，更像一面鏡子。映出的不是對方的模樣，而是我們內心那塊始終無法安放的空白。我們以為是在靠近一個人，其實是在尋回自己。也正因如此，當關係走到盡頭，我們之所以如此疼痛，未必只是失去了對方，而是被迫直視：那個在愛裡被反射回來的自己，原來如此蒼白而不完整。

曾經的我們，相信愛是一把鑰匙。只要足夠真誠，就能打開誰心中最堅固的門。後來才懂，有些房間，並不是鎖住了，而是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對任何人敞開。而更多時候，我們並不是被拒於門外，而是根本沒有意識到，真正想敲開的，其實是自己的門。

於是我們學著在人與人的關係之間穿行，尋找縫隙。渴望在一雙眼睛裡，看見自己的影子；渴望在一雙手裡，暫時安放自己的不安。只是越是張望，就越迷失。你說的那句「我懂你」，有時懂得的，其實只是自己某個未癒的曾經；我說的那句「我需要你」，真正渴望的，或許只是有人能替我，和內心的黑暗談一場和解。

長大之後，才慢慢明白：愛人不是佔有，不是救贖，更不是找到一個完美的對象，來填補生命的裂縫。真正深刻的愛，是在一段又一段的關係裡，逐漸學會與自己和平共處；是在伸手卻抓不住的瞬間，不再把孤單視為失敗；是在看見愛不過是一場鏡像時，仍然願意，緩慢而真誠地靠近。

我開始整理自己的房間。把堆積已久的雜物，一樣一樣清出來；把不再適合的舊衣服折好，放進箱子裡，向它們道別。我在牆上掛上一幅畫，又放下一盞燈，光並不刺眼，只照亮一小塊角落。那不是為了等待誰來探訪。而是讓我在夜深無聲時，不必蜷縮成一個見不得人的影子。

原來，與其再敲別人的門，不如先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好好坐下。

於是我也慢慢懂了另一件事：不是所有走進生命中的人，都必須留下來；也不是每一次愛的結束，都叫做失敗。有些人，只是恰巧路過，照亮了一下我們的房間。在那微弱的光下，我們看見了自己早已遺忘的某一部分，於是那段路，便不算白走。

你問：難道到了最後，人就只能一個人生活嗎？

我搖頭。我說：不是只能一個人，而是即使一個人，也可以安然。等某一天，真的有人敲門進來，帶著他自己的光與陰影，我可以微笑著迎接。不再急著投射，不再過度索求。只是靜靜地，在彼此房間的門口，留一盞不熄的燈。

因為那時的我們，不再渴望透過別人來證明存在，而是終於，能夠不卑不亢地在黑暗中說：「我愛你，不是因為你像我，而是即使你與我全然不同，我仍願意，敞開這扇門，讓你看見，這個曾經怕黑的我，如今，也擁有自己的光。」

房間依舊靜默，窗外的風偶爾經過，而門，沒有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