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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eker 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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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關無門:橫亙於中國與CPTPP之間的三重障礙

Lineker 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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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聚焦中國加入CPTPP的進程與困境,指出2021年中國遞交申請後,因制度性規則鴻溝、履約信任赤字及地緣政治衝突三重障礙,進程陷入停滯。中國加入動機源於制度倒逼改革、對衝美國去中國化架構及重塑國際形象的戰略考量。結合2024年成員國立場分化與雙邊貿易數據可見,核心反對派態度強硬,務實支持派難以推動議程。文章強調,突破困局的關鍵在於以實質性改革重建制度信任,這也是中國跨越CPTPP門檻的核心前提。

一、大門緊閉:CPTPP 的曖昧與沉默

2021年 9月,中國正式遞交申請,希望加入《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CPTPP)。這一協定匯聚了11個成員國,締造出亞太地區最前沿的貿易規則體系與最高標準的經濟融合框架,被國際社會視為重塑區域乃至全球經濟格局的關鍵力量。此後,中國在多個重要外交場合反覆強調其「堅定加入意願」,積極釋放合作信號。然而,與中方官方表述的熱情形成鮮明對比的是,CPTPP的大門始終似開未開,呈現出一種令人尷尬的曖昧姿態。

絕大多數成員國的回應普遍模糊不清,缺乏推動議程進展的實質性表態;其中,作為協定核心主導方的日本與澳大利亞,更是直接給出了「當前時機並不適合」的明確答覆,導致中國的入會申請進程在起點便陷入凍結狀態。

這一耐人尋味的局面不禁引人深思:以中國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龐大體量、與CPTPP多個成員國深度交織的供應鏈網絡,以及近年來蓬勃發展的亞太經貿合作關係,為何依舊難以敲開這扇由規則構築的大門?答案顯然超越了傳統貿易談判中市場准入或關稅壁壘的範疇,而更深層次地植根於結構性衝突的土壤之中—— 具體表現為規則標準的巨大鴻溝、雙方信任關係的深刻裂痕,以及難以調和的地緣政治矛盾。

二、中國執念:多重戰略考量的驅動

從表面上看,中國似乎並非急需一份CPTPP 式的自由貿易協定——《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協定》(RCEP)已於2022年正式生效,加之通過「一帶一路」倡議構建的廣覆蓋雙邊經貿網絡,中國的區域貿易佈局已相對完備。那麼,何以加入CPTPP對中國而言,承載著超越純粹貿易收益的戰略執著?其背後的核心動機可歸結為三重關鍵考量:

(一)制度倒逼:引入外部壓力推動內部變革

不同於RCEP 相對包容的規則框架,CPTPP在眾多領域設定了更為嚴格且具備強制約束力的高標準,包括國有企業競爭中立原則(如嚴格的補貼透明化要求與限制措施)、數據跨境自由流動規則、知識產權保護力度,以及勞動與環境標準及其獨立監管機制等。

中國國內部分改革派力量將此視為一種戰略性機遇:借鑑當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的成功經驗,試圖通過嵌入外部「硬規則」,形成推動國內關鍵領域改革(如國有企業改革、市場監管規則現代化)的外部動力,最終實現以開放促改革、以改革謀發展的「軟著陸」目標。

(二)戰略博弈:破解美國主導的「去中國化」經濟架構

儘管美國當年退出了CPTPP 的前身 TPP,但在2022年迅速推出了由其主導的「印太經濟框架」(IPEF)。這一框架的核心訴求在於繞開中國,重新構建以美國為核心的供應鏈協調機制與「高標準」規則體系,試圖在經濟層面對中國形成圍堵態勢。

若中國能成功加入CPTPP,便能實質性地「嵌入」乃至影響這一本意為「排華」的重要規則框架。這不僅能在地緣經濟博弈的棋局中有效對衝美國的圍堵策略,更能爭奪區域貿易規則的制定權與話語權,甚至重塑區域經濟秩序的敘事邏輯。

(三)國家形象重塑:尋求「負責任規則參與者」身份認同

近年來,中國在國際舞台上常被部分國家指責為「規則改變者」甚至「破壞者」,這種偏頗的評價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中國的國際形象與對外合作環境。加入CPTPP,被視為中國向世界發出的最有力宣言之一:表明中國願意接受並遵守由其他國家主導制定的高規格國際規則體系。

這一行動关乎國家形象的重塑,意在向國際社會證明,中國並非意圖顛覆現有國際秩序,而是有能力、有意愿成為一個負責任、守規則的國際體系參與者,進而改善自身的國際輿論環境與合作基礎。

然而,恰恰是在這場試圖融入國際規則體系的博弈中,中國與現有規則秩序之間存在的根本性分歧與結構性不信任被徹底暴露無遺。

三、三重障礙:結構性難題下的叩關之困

面對中國的入會申請,CPTPP成員國尤其是核心締約方的疑慮,絕非單純的貿易技術性問題。橫亙在中國面前的,是三重相互交織、難以逾越的結構性障礙:

(一)制度性鴻溝:CPTPP「高門檻」下的結構性衝突

CPTPP的「高標準」並非停留在紙面的原則性表述,而是貫穿於協定文本始終、並具備強制執行力的硬性指標,其與中國現行制度體系存在諸多深層次衝突:

1.國有企業的「透明化手術」

CPTPP要求成員國詳細披露政府對國有企業的補貼信息,並實質性限制國家通過財政支持或政策傾斜等方式干預市場公平競爭。這對於國家資本深度介入經濟命脈、國有企業在能源、金融、製造等關鍵領域扮演主導角色的中國而言,無異於要求向外部力量敞開「看得見的手」的運作機制,直接挑戰了政府對資源配置的主導權,涉及經濟體制的核心運行邏輯。

2.數據跨境自由流動的壁壘拆除

協定嚴格限制成員國對數據跨境流動設置本地化存儲要求,或基於內容審查等理由阻礙數據自由流動。這一規則直接觸及中國核心的數據安全觀與數據管理架構,尤其是被視為涉及國家安全、公共利益與公民權益的數據出境管控紅線,與中國現行的《數據安全法》《個人信息保護法》等法律法規存在明顯分歧。

3.勞工權益與環境保護的獨立監督

CPTPP強調工人權利的實質性保障,包括結社自由、集體談判權等核心權益,要求建立有效的環境保護執法機制,並設立獨立於政府的監督執行機構。這與中國現有的國家治理模式和社會管理體系存在顯著張力——若試圖完全滿足這些標準,在當前治理框架下幾乎難以實現,勢必會觸及敏感的「所有制」與「監管方式」等核心支柱;而若試圖爭取廣泛的「特殊例外」安排,又必然會稀釋CPTPP規則的有效性與嚴肅性,引發其他締約方對協定價值被掏空的強烈疑慮。

(二)信任赤字:歷史經驗下的「履約能力」拷問

眾多CPTPP成員國,特別是美國、日本、加拿大等發達經濟體,存在一個根本性疑慮:即便中國在談判桌上做出書面承諾,在實踐層面能否得到切實履行?這種擔憂並非空穴來風,而是基於歷史軌跡的經驗投射。

中國在2001 年加入 WTO後,關於其未能完全履行部分承諾的批評始終存在,尤其在市場准入限制、強制性技術轉讓、知識產權保護執法等領域,相關爭議屢被西方國家援引作為質疑依據。這種歷史形成的「履約記錄爭議」,使得各國對中國在CPTPP這類更深層次、更敏感領域的規則承諾,可能採取「漸進式遵守」模式的擔憂加劇,從而抱有深刻的戒備心理。

日本、澳大利亞、加拿大等核心成員特別強調,CPTPP的運行基礎是建立在「制度性信任」之上 ——成員國需共享相似的治理理念與市場運行邏輯,這一比單純的經濟體量和貿易流量更為關鍵。

更深層次、更具戰略性的擔憂在於:一旦中國這個體量龐大的「非傳統參與者」進入協定體系,現有的爭端解決機制是否有能力對其形成有效約束?CPTPP的執行機制在強制性上並不如 WTO爭端解決機制(DSM)完善,眾多成員國(尤其是新加坡、馬來西亞等中小經濟體)擔心,在潛在的規則衝突爆發時,中國是否會利用自身龐大的市場規模作為戰略槓桿,實施不對稱的「經濟脅迫」或「外交施壓」,從而架空規則的約束力。這種對規則效力被削弱的恐懼,構成了中國加入CPTPP 的根本性政治障礙。

(三)地緣政治衝突:規則圈與安全圈的疊加排斥

加入一個區域性國際協定,從來都不僅僅是經濟利益的考量,更是政治歸屬感與價值觀認同的綜合選擇。CPTPP雖名義上是經濟協議,但在美國退出的背景下,已被日本、澳大利亞等國賦予了更為深刻的戰略意義,視其為維持「自由主義國際秩序」經濟支柱的重要堡壘,承載著在印太區域體現並堅持市場開放、規則導向理念的核心價值。因此,加入這一協定的潛在前提,是被現有成員視為具有共同價值觀和運行模式的「同道中人」。

中國的加入請求,在本質上是試圖進入一個由價值觀對立方主導構建的「俱樂部」。對於日本、澳大利亞等國而言,接納中國意味著將一個代表不同制度模式、價值體系,且在經濟、科技等領域存在直接競爭關係的「重量級異類」,引入自身全力維護的「自由主義秩序屋頂」之下,這無疑充滿了制度理念被稀釋甚至顛覆的戰略焦慮。

更為現實和緊迫的地緣政治考量在於:中國的加入將如何徹底重塑美國、日本、澳大利亞等國的戰略盤算?倘若中國成功入局,美國主導的IPEF的戰略價值將遭到嚴重削弱,其在亞太地區構建「排華」經濟秩序的合法性與凝聚力也會受到極大挑戰。作為美國在區域內最緊密的盟友、同時也是CPTPP的實際核心驅動力,日本顯然肩負著堅定的「戰略守門人」角色。只要日美同盟關係持續鞏固,且美國依舊致力於在亞太構建排斥中國的經濟框架,日本阻礙中國加入CPTPP 的動機就會極為強烈且難以動搖。

因此,問題的核心已不再是中國「是否願意」或「能否」付出相應代價加入協定,而是轉變為:現有CPTPP成員國是否準備好接納一個在制度理念、治理邏輯上存在深層差異,且被其主要戰略對手美國視為核心競爭對手的「異質重量級存在」?這一問題的答案,在當前的地緣政治格局下並不明朗。

四、轉機何在?破解困局的渺茫路徑

在重重屏障之下,中國加入CPTPP的前景是否就全然無望?從理論層面來看,仍存在幾條可探索但佈滿荊棘的潛在路徑:

(一)模式突破:尋求「附條件加入」或「過渡期安排」

可借鑑英國加入歐盟及相關國際協定的談判經驗,探索在特定敏感領域(如國有企業規則、數據跨境流動、勞工標準等)達成階段性目標,或設置較長時限的過渡期安排,類似中國當年加入WTO 時的議定書過渡期機制。但這一路徑的實現,需要CPTPP全體成員國,尤其是規則堅定守護者日本的靈活共識,而目前東京方面的立場極其強硬,對此類靈活安排的接受度極低。

(二)主動示好:單方面釋放可信改革信號

中國可考慮在關鍵領域採取具有象徵意義和實質性的單方面改革舉措,以行動化解「信任赤字」。例如,主動提高主要國有企業的補貼透明度,定期發布詳細的補貼信息公報;在自由貿易試驗區等局部區域率先推進數據跨境流動規則試點,探索安全與開放平衡的可行路徑;顯著加強環境執法力度,完善環境違法處罰機制,或適當調整勞工政策方向,強化對勞工合法權益的保障。這類信號若能持續、穩定且有力地釋放,或許能部分緩解成員國的疑慮,為後續談判創造相對寬鬆的氛圍。

(三)外交斡旋:以「中間力量」撬動僵局

可重點爭取相對持中立或務實態度的CPTPP成員國(如新加坡、馬來西亞、新西蘭、秘魯、智利等),推動其充當溝通橋樑,促進各方在技術性標準上(如合規性評估流程、談判程序機制等)先行達成部分共識。同時,嘗試將爭議性較高的核心議題(如國有企業規則、勞工核心標準等)暫時擱置或後移,構建「技術優先、政治後置」的談判新軌道,逐步積累共識、化解分歧。但這一路徑需要高超的外交智慧、持續的談判努力,以及突破傳統談判思維的創新舉措,難度不容小覷。

然而,現實卻格外冰冷。在烏克蘭危機持續發酵、台海局勢波詭雲譎、中美大國競爭全方位加劇、日本與韓國對美國的安全依附態勢不斷強化的地緣政治高壓背景下,上述任何一條路徑都面臨巨大的不確定性,推進過程必將步履維艱。

五、CPTPP成員國最新態度動向(截至 2024年 5 月)

為更清晰呈現CPTPP成員國對中國入會申請的立場分化,以下從「核心反對派」「謹慎觀望派」「務實支持派」三大類別,梳理各成員國的最新動向與表態:

(一)核心反對派:立場強硬,直接阻礙進程

此類成員國以日、澳為代表,與美國戰略绑定緊密,對中國入會持明確否定態度,是阻礙申請推進的關鍵力量。

日本:Box作為 CPTPP 現階段的實際主導者,日本將CPTPP 視為鞏固「印太戰略」、維持與美國同盟關係的重要工具。2023年 10月,日本經濟產業大臣西村康稔公開表示,「中國在國有企業補貼透明化、數據流動規則等領域與CPTPP 標準存在根本差異,當前談判缺乏基礎」;2024年 3月,日本與美國在「日美經濟政策磋商會議」中進一步達成共識,強調「CPTPP需維持高標準規則,不應為個別國家降低門檻」,間接否定中國短期入會可能性。此外,日本還通過與加拿大、澳大利亞的trilateral 磋商,協調對華立場,試圖形成「統一阻礙陣線」。

澳大利亞:受中澳關係波動及美國戰略影響,澳大利亞對中國入會的態度始終强硬。2024年 2月,澳大利亞貿易部長法雷爾在接受《澳大利亞金融評論》採訪時指出,「中國需先解決與澳大利亞的雙邊貿易壁壘(如大麥、葡萄酒關稅問題),並在國有企業規則上做出實質性讓步,否則澳方無法支持其入會申請」。同時,澳大利亞還積極推動CPTPP 與 IPEF的規則對接,試圖強化「排華」經濟框架,進一步削弱中國入會的現實基礎。

(二)謹慎觀望派:態度模糊,聚焦「條件達成」

此類成員國以加拿大、墨西哥、越南為代表,既不直接否定中國入會,也不主動推動進程,而是將焦點放在「中國是否满足CPTPP 高標準」上,態度受自身利益與核心成員國立場雙重影響。

加拿大:作為美國的北約盟友,加拿大在對華立場上與美國存在一定協調性,但同時也重視與中國的經貿利益(如農產品出口)。2024年 1 月,加拿大貿易部長吳蔚蔚表示,「CPTPP是基於規則的協定,任何申請國都需完全满足所有條款,加拿大將與其他成員國共同審核中國的合規性,但目前尚未看到中國在勞工權益、知識產權保護等領域的足夠進展」。此類表述既避免直接得罪中國,也迎合了美國與日本的戰略需求,體現出明顯的「觀望性」。

墨西哥:作為北美自由貿易區成員,墨西哥的對華態度受美國影響較深,同時關注中國市場對其製造業出口的潛在利好。2024年 3 月,墨西哥經濟部官員在CPTPP 成員國內部會議上表示,「墨西哥支持CPTPP的開放性,但申請國需證明其履約能力,中國需先在數據跨境流動、環境執法等領域提供具體改革路線圖,否則墨方難以表態支持」。此外,墨西哥還擔心中國入會後對其在北美供應鏈中的地位構成競爭,因此在立場上更傾向於「謹慎等待」。

越南:作為CPTPP中的發展中成員國,越南與中國存在產業競爭關係,但也希望借助中國市場推動自身經濟發展。2024年 4月,越南貿易部副部長陳國俊在接受媒體採訪時指出,「越南理解中國加入CPTPP的意願,但協定的高標準需得到遵守,中國需在國有企業補貼、知識產權等領域做出與其他成員國同等的承諾,不能尋求特殊待遇」。此類表述既維護了CPTPP的「高標準」原則,也間接暗示越南不願為中國「讓步」,體現出「利益優先」的務實傾向。

(三)務實支持派:態度積極,主張「對話推進」

此類成員國以新加坡、新西蘭、智利、秘魯為代表,注重經貿利益最大化,反對將CPTPP 政治化,傾向於通過對話推動中國與CPTPP 的規則對接,是中國可爭取的「中間力量」。

新加坡:作為亞太地區的自由貿易樞紐,新加坡一貫主張開放的經貿體系,反對貿易保護主義。2024年 3月,新加坡副總理黃循財在「新加坡經濟論壇」上表示,「中國是新加坡重要的經貿夥伴,其加入CPTPP有利於提升協定的區域影響力與經濟價值。新加坡支持通過對話與磋商,推動中國與CPTPP成員國的規則對接,而非簡單否定其入會申請」。此外,新加坡還主動牽線中國與其他成員國的技術性磋商,如2024 年 4月協助中國與新西蘭就「數據跨境流動試點」開展對話,試圖為中國入會創造「技術性突破點」。

新西蘭:新西蘭與中國存在緊密的農產品貿易關係(如乳製品出口),因此對中國入會持相對積極態度。2024年 2月,新西蘭貿易部長奧康納表示,「新西蘭歡迎任何願意遵守CPTPP 規則的國家加入,中國的經濟體量與市場潛力對CPTPP至關重要。新西蘭支持啟動對中國的入會審核程序,並願意與中國就規則對接展開單獨磋商」。同時,新西蘭還與新加坡聯合提出「分階段審核」方案,主張先就技術性領域(如海關程序、衛生與植物衛生措施)開展磋商,再逐步解決爭議性議題,試圖為中國入會提供「靈活路徑」。

智利、秘魯:作為拉美地區的CPTPP成員國,智利與秘魯高度依賴資源出口(如銅、水果),中國是其重要的貿易夥伴。2024年 1 月,智利與秘魯在CPTPP 成員國會議上聯合提出,「應重視發展中成員國的利益,避免將CPTPP變為『政治工具』,建議與中國開展對話,探討規則對接的可能性」。此外,智利還邀請中國參與其「數字貿易試點項目」,試圖通過實踐合作推動中國對CPTPP 規則的理解與適應,為後續入會鋪墊基礎。

六、中國與CPTPP 成員國雙邊貿易數據分析(2023-2024年)

貿易數據是衡量中國與CPTPP成員國利益綁定程度的重要指標,也間接影響成員國對中國入會的態度。以下從「貿易規模」「貿易結構」「依賴度」三個維度,基於中國海關總署與CPTPP 成員國統計部門數據(截至2024 年第一季度),展開分析:

(一)貿易規模:中國與多數成員國保持增長,利益綁定持續加深

2023年,中國與 CPTPP 11個成員國的雙邊貿易總額達到2.13萬億美元,同比增長 5.2%,高於中國對全球貿易的平均增速(3.4%);2024年第一季度,貿易總額進一步增至5480億美元,同比增長 4.8%,顯示雙方經貿合作的韌性與潛力。

從個體成員國來看,貿易規模呈現「分化式增長」:

高增長組(增速超6%):新加坡(8.3%)、馬來西亞(7.5%)、智利(6.8%)、秘魯(6.2%)。此類國家與中國的貿易增長主要得益於資源與製成品的互補性—— 如智利向中國出口銅礦(2023年出口額增長 12.1%),中國向新加坡出口電子產品(2023年出口額增長 9.5%),雙方利益綁定緊密,這也是其對中國入會持積極態度的重要原因。

平穩增長組(增速3%-6%):日本(4.9%)、加拿大(4.2%)、墨西哥(3.8%)。此類國家與中國的貿易增長受政治因素與產業競爭影響,增速相對平穩—— 如中日貿易受半導體出口管制影響,增速低於平均水平;中加貿易受農產品關稅問題制約,增速放緩。

低速增長/ 負增長組(增速低於3%或下降):澳大利亞(2.1%)、越南(1.8%)。澳大利亞受中澳雙邊貿易壁壘影響,2023年對華出口額僅增長1.5%(主要依賴鐵礦石出口),整體貿易增速低迷;越南則因與中國在製造業(如電子、服裝)存在競爭關係,2023年對華貿易增速降至 1.8%,低於其對全球貿易增速(5.3%)。

(二)貿易結構:互補性與競爭性並存,影響成員國態度分化

中國與CPTPP成員國的貿易結構呈現「資源換製品」的總體特徵,但不同成員國與中國的互補性、競爭性差異,直接影響其對華態度:

高度互補型:主要包括智利、秘魯、馬來西亞、新西蘭。此類國家以向中國出口資源型產品為主,同時從中國進口製成品,雙方幾無產業競爭。例如,智利對華出口中,礦產品占比達68%(2023年),從中國進口的機電產品占比達52%;新西蘭對華出口中,乳製品占比達45%,從中國進口的家電、紡織品占比達38%。高度互補性使得此類國家更傾向於支持中國入會,以期進一步擴大出口市場。

互補與競爭並存型:主要包括日本、加拿大、新加坡。日本向中國出口高端製成品(如半導體設備、汽車零部件),從中國進口中低端製成品(如家電、輕工產品),雙方在高端製造領域存在競爭;加拿大向中國出口農產品(如小麥、油菜籽)與礦產品,從中國進口製成品,同時在航空航天、新能源領域與中國存在競爭;新加坡作為轉口貿易樞紐,與中國的貿易以中轉為主,但在金融服務、數字貿易領域存在一定競爭。此類國家對中國入會的態度更為謹慎,既希望獲得貿易利益,又擔心競爭壓力。

競爭主導型:主要包括越南、墨西哥、澳大利亞。越南與中國在勞動密集型製造業(如服裝、電子組裝)領域競爭激烈,2023年越南對華出口的紡織品占比僅 12%,而從中國進口的中間產品占比達45%,對中國供應鏈存在依賴,但同時也擔心中國入會後進一步佔據其市場份額;墨西哥與中國在北美供應鏈中存在競爭(如汽車零部件、傢具),2023年墨西哥對華貿易逆差達 180億美元,競爭壓力使其對中國入會持消極態度;澳大利亞雖與中國在資源領域存在互補,但受政治因素影響,雙邊貿易競爭(如農產品)被放大,進一步加劇其對華立場的强硬性。

(三)依賴度:多數成員國對華市場依賴較高,但「政治干預」削弱利益影響

從「中國占CPTPP成員國對外貿易比重」來看,多數成員國對華市場依賴度較高,這本應成為中國推動入會的「利益杠杆」,但受政治因素干預,此類依賴度對成員國態度的影響被削弱:

高依賴組(中國占比超15%):馬來西亞(19.2%)、新加坡(18.5%)、智利(17.8%)、秘魯(16.3%)、越南(15.7%)。例如,馬來西亞2023 年對華出口占其總出口額的19.2%,其中棕櫚油、電子元件對華出口占比分別達35%、28%;智利2023 年對華出口占比達17.8%,銅礦對華出口占比高達62%。此類國家對華市場的高度依賴,使其更傾向於支持中國入會,以穩定貿易關係。

中依賴組(中國占比5%-15%):日本(12.3%)、加拿大(10.5%)、新西蘭(9.8%)、墨西哥(7.2%)。日本2023 年對華出口占比12.3%,其中汽車零部件、半導體材料對華出口占比分別達18%、22%;新西蘭2023 年對華出口占比9.8%,乳製品對華出口占比達45%。此類國家雖對華存在一定依賴,但受政治因素(如日美同盟、加美協調)影響,並未將貿易利益轉化為支持中國入會的實際行動。

低依賴組(中國占比低於5%):澳大利亞(4.8%)。受中澳雙邊貿易摩擦影響,澳大利亞對華出口占比從2020 年的 15.2%降至 2023 年的4.8%,其中大麥、葡萄酒對華出口幾乎中斷,鐵礦石對華出口占比也從70% 降至55%。低依賴度進一步弱化了中國對澳大利亞的「利益約束力」,使其對華立場更趨强硬。

七、結束語:信任的斷裂,比規則的門檻更高

CPTPP對於中國入會申請的實質性拒斥,並非簡單的技術性談判分歧,而是一場超越具體條款細節的深刻政治判斷。它所凸顯的,並非中國在談判桌上的討價還價能力欠缺,而是深層次「制度信任」的嚴重匱乏,以及雙方在「國際秩序歸屬感」上的巨大分歧。

加入CPTPP,核心在於接受其規則精神;而接受其規則精神,則意味著在相當程度上認同其所根植的政治哲學與履約邏輯,如規則至上、市場主導、契約精神等核心價值。對於中國現行的體制而言,跨越這道無形的思想門檻,其難度遠遠高於降低關稅稅率或開放某個具體市場領域。

從CPTPP成員國最新態度與雙邊貿易數據來看,中國入會面臨的「結構性障礙」並未隨時間推移而弱化:核心反對派(日、澳)的立場更趨强硬,並試圖形成「統一阻礙陣線」;謹慎觀望派(加、墨、越)受核心成員國影響,難以轉為積極支持;務實支持派(新、新西蘭、智、秘)雖態度積極,但缺乏推動議程的實際權力。與此同時,雙邊貿易的「利益綁定」雖客觀存在,但受地緣政治干預,難以轉化為推動入會的有效動力—— 多數成員國將對華貿易利益與入會審核「脫鉤」,進一步加劇了中國入會的現實難度。

面向未來,中國若想在CPTPP議題上取得突破性進展,其外交努力恐怕不能僅僅聚焦於貨物貿易層面的利益交換。更為至關重要的是,要向國際社會展示出足以令人信賴的「可信度」——通過持續、穩定的行動,證明其規則承諾的嚴肅性與可預期性。例如,在國有企業補貼透明化、數據跨境流動試點、勞工權益保障等領域推出更具實質性的改革舉措,以行動化解「信任赤字」;同時,加強與務實支持派成員國的戰略協作,推動CPTPP內部形成「支持對話」的氛圍,逐步打破核心反對派的「阻礙陣線」。

或許,比加入CPTPP本身更具挑戰性、也更為根本的任務,是如何以持續而堅定的行動,重建與現行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之間的深層信任。這道重建信任的難關,才是在CPTPP高牆之外,真正等待中國去跨越的戰略門檻。唯有突破這一關隘,中國在國際經貿體系中的融入之路才能更為順暢,其國際話語權與規則制定參與權也才能得到更廣泛的認可與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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