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 recover or not to recover, that is the question.
To Recover
Recovery 這個詞對我來說一直不是吃藥、諮詢或自省,然後變正常,而是從在社會中艱難擬態成健全人的某些行為和生活方式,變到能在一定程度上「做自己」,能夠與世界協商,抵抗、選擇、妥協或堅持。
不說「復元」,是因為「元」這個字總讓我想起日語的「元氣」,然後憑空生出一股惡寒。我並不想說這個詞語不好,使用 recovery 毋寧說是外語的好處——我對 recovery 這個詞額外的可能包含、或經由聯想得到的含義一無所知。
相應地,幫助人們 recovery,我心目中最理想的做法應該是,像幫一棵植物長大:給予 ta 需要的養料,給 ta 時間,等 ta 長大,或者根本毫無動靜,或者仍然沒把 ta 養成你期待的茁壯樣子。
如果你問,這棵植物為什麼不能自己長大,那麼答案是——有人已經幾乎把植物自然生長的空間全毀掉了。
聲明:這些都是我心目中的理想狀態,而非對現實的要求……不過,期待還是有一點的。
我覺得,我的確正在實踐自己的 recovery 理念:表達自己的想法和態度、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生活在自己想生活的地方……也和外界(與自己內化的外界)產生各種摩擦、不斷談判,獲得結果,繼續以上內容。
好像這樣的風格已經到了被朋友們叫做「戰鬥爽」的程度,也許我的確和這個世界發生過太多摩擦,乃至互毆。與其說我的 recovery 和成功、成績相關,不如說它和灰頭土臉相關。灰頭土臉,張牙舞爪,歇斯底里。
Or Not to Recover
有時候,人們使用「復元」這個詞時,表達的意思卻不可避免地與想要摒棄的舊詞語「康復」相似,進而衍生出一些相似的理念:「你應該/需要/必須(盡快)好起來!」
這時,recovery 已經變成了一種要求,而不再是助人的視角:無論互助、自助,還是日常聊天時談到這個話題,人(指我自己)總不免有那麼幾個瞬間吧,覺得「好起來」是「病人」的責任,「奇形怪狀就別來礙眼」是「奇形怪狀之人」的責任。
Recovery 不是病人的責任。當一個人被要求 recovery 時,並且「實現 recovery」時,ta 將很難對自己負責,ta 更多是在對要求 ta 的人負責。「希望」這個詞有太多含義,「希望你快點好起來」有時聽起來會像「你現在不夠好」;「希望你 recover」有時聽起來像「你得按照這條路徑成為某種人」。當一個動詞背後包含一整套亟待實現的規範、榜樣、模板,究竟還有多大空間,能夠留給這個人過屬於自己的人生?
這篇文章從開頭就在說我的 recovery。
Recovery 是一條可選擇的道路,選擇它的人往往拿到背後包含的一整套東西,甚至不得不被其中自己不認可的理念影響,但這個選擇不該用來證明要求他人以特定軌跡 recover 的正當性。道路永遠有分岔,正在 recover 的人們有權利不按其中的某種價值觀行事;被認為需要 recover 的人們有權利不 recover,或者找到自己的生活方式。宣傳推廣 recovery 的人們最該反思:你說的 recovery,到底是什麼?
如果一個「明知故犯」「不肯 recover」的人讓你感到礙眼,你心裡究竟怎麼想,你又會怎麼做呢?
That is the question.
——
後面還有一半內容,這是怎麼回事呢?
突然寫這篇內容,是因為朋友讀了我向她推薦的獨立雜誌 vulnerable people 之後,寫了篇推介發出來,令我大受鼓舞,也是由於身邊親友們所經受的苦惱,讓我不斷產生反思。
我一般不避諱和周圍的人聊起精康問題,偶爾出門去參加活動時,甚至會主動發 email,說明自己的狀況,希望活動舉辦方告知我某些必要資訊。那場三個小時的講座活動還是讓我有些不適,但內容真的很精彩。講者對於一段歷史中的具體細節信手拈來,生動活潑。
講座結束後,周邊人們三三兩兩地社交聊天(我發現,他們明顯位於相近的文化圈層),我迅速逃離現場,走在街道上,又累又緊張又難受,但我仍感到幸福——希望人們知道:有障人是會在一個場合中既感到不適,又感到開心的。
希望所有認為「你那麼多要求/那麼不適應環境,乾脆別來這裡」的人知道,我和你們一樣,有愛好、有想做的事情、有想參加的活動、有想念的書,有想從事的職業。你應該知道自己沒能做成這些事情時是什麼感受。如果再加上其他人都對你需要的幫助一無所知呢?如果再加上有人不斷告訴你「這個不適合你」「這個不能讓你做」呢?
和朋友一起出門去超市時,看到這樣的場面:受障礙影響的人把輪椅上掛著的錢包指給收銀員看,用模糊的發音講話,讓收銀員拿出相應數額的錢;工作人員把他的錢包和購買的物品裝好,他驅動輪椅離開,後面排隊的人們安靜、放鬆,沒有任何人表達不滿或催促。
我心裡其實有些焦躁,儘管沒有急事要做。我只是向來無法忍受「耽誤時間」,連帶著我在超市收銀台前也總是手忙腳亂。
我是那種手腦不太協調、買東西時總會丟三落四、搞得亂七八糟的人,於是格外困窘。後來我發現,在這裡,所有人都會給我時間,不會有人催促我。她們和我說「慢點,別著急」「沒關係」,或者幫我撿滾了一地的硬幣。
當我說到對 recovery 的理想狀態的期待時,我的心情幾乎和期待超市中這樣的場景越來越多、越來越普遍、風靡全世界……是一樣的。我期待的是,原則在日常中最最細微之處也能實現。好吧,這當然不可能。
參加活動的事,朋友說我在做 everyday activism。謝謝朋友的鼓勵。過了挺久,現在我想起這件事,覺得這樣做確實是在提高 visibility(可見度)。
可見度的上升不是我們在某個日期突然出現,轉發很多「莫名其妙」的內容,然後繼續銷聲匿跡、「不來礙眼」。可見度是我們無時無刻不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生活。可見度的提高是,你總會在超市裡看見、參與進等待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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