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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伈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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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之夏

穆伈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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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之夏》以二〇二三年瓦格纳兵变为历史裂缝,展开一组关于记忆、权力与生存的虚构叙事。故事沿莫斯科、白俄罗斯与河流支线交错推进:一个被宣布死亡的人隐居无名小镇,一位少女在家族残片中追索百年俄国的伤痕。杨絮、河水、旧茶壶与墓碑刻痕反复出现,将革命、劳改营、战争与未完成的转向连接成同一条时间之河。作品关注的并非政变成败,而是历史如何在人身上留下沉默的回声,以及普通人如何以记忆抵抗遗忘。

六月二十四日的莫斯科,天光长到夜里十点还舍不得暗下去。普里戈任坐在装甲车的副驾驶上,车窗开着,风里有汽油味和蒲公英。莫斯科河在右手边,水面上漂着杨絮,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司机是个年轻人,叫科斯佳,从卢甘斯克就跟了他。科斯佳不说话。这一路上他都不说话。从罗斯托夫出发,经沃罗涅日,过利佩茨克,穿叶列茨,九百公里,他只在加油时说过两个字:加满。

普里戈任也没说话。他在想事情。

他在想,原来莫斯科这么近。

不是地理上的近。是另一种近。是没有阻拦的近。国防部的部队要么让开了,要么停在路边,炮口朝着田野,像一排沉默的铁牛。有士兵在装甲车旁抽烟,看见瓦格纳的车队经过,把烟头踩灭,转过身去。不是敬礼,不是敌意,是转过身去。这个动作普里戈任认得。他在监狱里见过。犯人们看见狱霸走过,就转过身去。不是害怕,是不想被看见。不想被看见自己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站错了队。

科斯佳忽然开口了。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只看路。他说,老板,前面是环城公路。

普里戈任说,我知道。

科斯佳说,过了环城公路就是莫斯科。

普里戈任说,我知道。

科斯佳不说话了。车继续开。杨絮从车窗飘进来,落在普里戈任的手背上。他没有拂掉。他看着那团白色的绒毛,想起小时候在列宁格勒,院子里有一棵杨树,春天也是这样飘絮。他母亲说,那是树的呼吸。他后来知道树不呼吸。但他还是喜欢那个说法。

装甲车压过一块碎石,车身颠了一下。杨絮从他手背上滑落,掉在脚边的弹匣上。

弹匣是满的。实弹。

罗斯托夫是昨天的事。

南方军区司令部的大楼,瓦格纳的坦克停在门口。普里戈任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人拦他。不是不敢拦,是不想拦。门口的卫兵看着他,手放在枪上,但没有举起来。普里戈任从他身边走过,甚至能闻到他制服上的汗味。夏天的罗斯托夫,四十度,防弹衣里面能养鱼。

他在司令部里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文件。不是什么重要的文件,是军区食堂的菜谱。他要来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个。也许是因为他饿了。也许是因为他想证明,他可以走进俄罗斯南方军区的司令部,拿走任何他想拿走的东西。哪怕是一份菜谱。

他在Telegram上发了第一条消息。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政治宣言。只有一行字:我们开始了。

转发量在十分钟内破了百万。

这就是他妈的民粹。普里戈任想。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纲领,不需要那些穿西装的混蛋在电视上念稿子。只需要一行字,和一支愿意跟着你开九百公里的装甲车队。

但他也知道,从罗斯托夫到莫斯科的九百公里,不是他打下来的。是他走过来的。是他走进来,没有人开枪。没有人开枪,不是因为他强大,是因为开枪的人不知道该向谁效忠。普京在哪儿?没有人知道。克里姆林宫的电话没人接。国防部的命令没人签。莫斯科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的齿轮还在,但没有人按下开关。

普里戈任走进那个开关坏掉的机器里。

环城公路到了。

科斯佳减速。前面是一个检查站。不是军队的检查站,是交警的。一个穿反光背心的胖子站在路中间,手里举着停车牌。他的表情不是恐惧,是困惑。像一个看见了飞碟的人,不知道该跑还是该拍照。

科斯佳没有停车。他打了方向盘,从检查站旁边的草地上绕过去。胖交警没有追。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胖子放下了停车牌,掏出手机,开始拍视频。

普里戈任笑了。这是他这一路上第一次笑。

莫斯科,我回来了。他想。不是以厨子的身份,不是以普京的朋友的身份,不是以餐饮寡头的身份。是以叶夫根尼·普里戈任的身份。一个刑事犯,一个雇佣兵头子,一个被西方制裁了八年的“战争罪犯”。他开着装甲车,带着两千个不怕死的人,回到了他给克里姆林宫送了二十年饭的城市。

他拿起手机,打了第二段话。

“莫斯科。我们到了。”

克里姆林宫的门开着。这不是比喻。是真的开着。鲍罗维茨基门,卫兵不在岗亭里。普里戈任下车,走过那道门。他的靴子踩在克里姆林宫的鹅卵石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鸽子。鸽子不怕人,咕咕叫着,在他脚边踱步。

他走进大楼。走廊里亮着灯。空调开着。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但没有人。整栋楼像一艘被遗弃的飞船,所有的系统还在运转,只是船员不见了。

普里戈任在一间办公室里坐下来。他不知道这是谁的办公室。桌上有台电脑,屏幕保护程序是一张克里姆林宫的全景照片。照片里,这栋楼的窗户亮着灯。普里戈任抬头看窗外,窗外就是照片里的那栋楼。窗户亮着灯。他在灯里。

科斯佳站在门口。他说,老板,现在怎么办?

普里戈任没有回答。他拿起手机,打开Telegram,开始打字。

“和平。自由。民主。全部政治犯立即释放。六十天内重新选举总统。俄罗斯属于所有人。”

消息发出。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椅子的皮面很凉。空调的风吹过来,把他军装上的汗吹干了。他闭上眼睛,听空调的声音。嗡嗡的,像冰箱,像他小时候在列宁格勒的家里那台老冰箱。那台冰箱是他父亲从旧货市场买回来的,外壳上有一块凹陷,关门的时候要用膝盖顶一下。他父亲说,这是德国货,结实。后来冰箱坏了,父亲把它拆开,零件铺了一地,再也没装回去。

普里戈任睁开眼睛。桌上那台电脑的屏幕保护程序换了。从克里姆林宫的夜景,换成了Windows默认的草地和蓝天。他盯着那片草地看了很久。

科斯佳还站在门口。普里戈任说,科斯佳,你去过监狱吗。

科斯佳说,去过。

普里戈任说,记得出来那天是什么感觉吗。

科斯佳想了想。他说,不记得了。只记得门口有卖烤包子的,我买了两个。很烫。吃第一个的时候烫了舌头,第二个等了很久才吃。

普里戈任说,我等了二十年。从一九八一年第一次进去,到后来出来,进去,出来,进去,出来。每一次出来,我都告诉自己,这一次,我要做点不一样的事。后来我做了瓦格纳。再后来瓦格纳去了叙利亚,去了非洲,去了乌克兰。我以为那就是不一样的事。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其实都一样。只是换个地方等。

科斯佳没有说话。窗外,鸽子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像有人在水下鼓掌。

Telegram在震动。普里戈任拿起手机。是卡德罗夫。

车臣总统在频道里发了消息:车臣人民选举了自己的领导人。我们不接受任何来自莫斯科的、未经车臣人民同意的所谓“重新选举”。

普里戈任读了三遍。然后他笑了。不是被冒犯的笑,是猎人看见猎物走进射程的笑。

他打字。手指很粗,按在屏幕上经常按错。他删掉,重打,再删掉,再重打。科斯佳看着他,像看一个在战壕里拆地雷的工兵。

“承认车臣共和国现任总统卡德罗夫及其政府的完全合法性。车臣人民通过选举表达了自己的意志,这一意志必须得到尊重。车臣是俄罗斯联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车臣的选举是俄罗斯联邦地方自治的体现。任何否认车臣选举合法性的言论,都是对俄罗斯联邦宪法和领土完整的攻击。”

发出。

他又打了一段。

“车臣共和国的选举实践,为俄罗斯联邦所有主体树立了典范。车臣人民通过自主、有序、合法的选举程序,产生了代表自身利益的合法政府。这一经验值得俄罗斯每一个联邦主体学习、借鉴、推广。联邦中央完全尊重并鼓励各联邦主体依据宪法,自主决定本地区选举事务的具体安排。车臣做得到,鞑靼斯坦做得到,巴什科尔托斯坦做得到,每一个州、每一个边疆区、每一个自治专区都做得到。俄罗斯的民主,从地方开始。俄罗斯的统一,在多样性中实现。”

科斯佳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他说,卡德罗夫删帖了。

普里戈任说,他会发新的。

果然,七分钟后,卡德罗夫的频道发了一条新消息:车臣共和国尊重俄罗斯联邦宪法。车臣公民将根据联邦法律和车臣共和国法律,行使其选举权利。

科斯佳说,他怎么怂了。

普里戈任说,不是怂。是算账。他算了一笔账:跟我打,最好的结果是惨胜。惨胜之后,鞑靼斯坦、巴什科尔托斯坦、所有其他共和国都会看着车臣,想同一件事——车臣可以,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卡德罗夫不怕我。他怕他赢了之后的样子。

科斯佳想了想。他说,老板,你以前在监狱里也是这样吗。

普里戈任说,监狱里不需要算账。监狱里只需要知道,谁第二天早上还能吃上早饭。

天黑了。莫斯科的夜晚来得晚,但一旦来了,就很彻底。克里姆林宫的窗户亮着灯,但院子里没有人。普里戈任让科斯佳去找点吃的。科斯佳回来说,厨房里有饺子,牛肉馅的,冻得很硬。

普里戈任说,煮了。

他们在克里姆林宫的厨房里煮饺子。锅是德国的,灶是意大利的,饺子是俄罗斯的。普里戈任站在灶台前,用漏勺搅动沸水里的饺子。蒸汽糊住了他的眼镜。他把眼镜摘下来,在军装上擦了擦,又戴上。

科斯佳说,老板,国防部那边有动静。

普里戈任说,什么动静。

科斯佳说,没有调兵。但他们把莫斯科周边所有部队的弹药库都清点了。不是调走,是清点。每一箱,每一发,全部登记造册。

普里戈任把饺子捞出来,分成两盘。他说,这是信号。

科斯佳说,什么信号。

普里戈任说,他们在告诉我,他们不想打,但他们在看着。清点弹药,就是告诉每一个可能会开枪的人:你的子弹是有数的。开了几枪,打到哪儿了,事后都能查出来。这不是军事动作,这是司法动作。他们在为事后追责做准备。

科斯佳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他说,那我们怎么办。

普里戈任也夹起一个。饺子很烫。他咬了一口,汁水溅出来,烫了上颚。他没吹,嚼了几下咽下去。

他说,我们也清点。

科斯佳说,清点什么。

普里戈任说,清点我们有多少人。不是枪,是人。愿意跟着我走进克里姆林宫的人,两千个。愿意跟着我坐在这里吃饺子的人,你一个。两千个和一个人,中间差了一千九百九十九个不知道明天早上还会不会在这里的人。他们不是不忠诚。他们是在等。等谁赢。

科斯佳放下筷子。他说,老板,我跟你不是因为你会赢。

普里戈任说,那是因为什么。

科斯佳想了想。他说,因为你在罗斯托夫拿了那份菜谱。

普里戈任没有说话。窗外,莫斯科的夜空被城市灯光映成暗橙色。看不见星星。

第二天早上,普里戈任打了第三段话。

“俄罗斯联邦国防部、联邦安全会议、外交部、内务部、紧急情况部及所有国家权力机构的全体工作人员,你们为俄罗斯服务了二十年。你们在车臣、在叙利亚、在乌克兰、在每一个需要俄罗斯的地方履行了职责。我理解你们此刻的疑虑。我要对你们说:你们不是问题的根源。你们是俄罗斯国家机器的骨干。这架机器必须继续运转。你们的专业、你们的经验、你们的忠诚,是这个国家最宝贵的资产。我无意清洗,无意报复,无意追责。我和你们心连心。领导层可以更换,机构必须保留。统俄党的普通党员、地方干部、各级官员,你们为俄罗斯工作,不是为某一个人工作。六十天后,俄罗斯人民将选出新的总统。无论谁当选,这架国家机器都需要你们继续运转。我向你们保证:你们的岗位是安全的,你们的养老金是安全的,你们的荣誉是安全的。俄罗斯需要你们。”

消息发出后,他打开电视。俄罗斯24频道正在播早间新闻。主持人念着提词器上的稿子,说莫斯科市政府提醒市民,本周末红场周边将有交通管制,请提前规划出行路线。她没有说为什么交通管制。但她也没有说普里戈任是叛乱分子。

不说,就是信号。

普里戈任换到另一个频道。莫斯科回声电台,一个他以为早就被关掉的电台,居然还在播。主持人是一个声音沙哑的老头,正在读普里戈任的Telegram消息。读完之后,他说了一段自己的话。

“听众朋友们,我在莫斯科回声工作了三十三年。一九九一年八月,我在这里广播过紧急状态委员会的垮台。一九九三年十月,我在这里广播过白宫的炮击。二〇〇〇年,我在这里广播过普京的第一次就职。今天,我广播的是一个雇佣兵头子在克里姆林宫煮饺子的故事。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但我知道,俄罗斯还活着。只要还有人煮饺子,俄罗斯就还活着。”

普里戈任关掉电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红场上已经有人了。不是很多,几十个。他们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六十天”。没有人喊口号,只是站在那里。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红场的鹅卵石上,石头开始发烫。

梅德韦杰夫的新闻秘书在上午十点发了一条消息。梅德韦杰夫先生注意到了各方的声明,他目前专注于安全会议的日常工作,关于选举事宜,将在适当时候发表看法。

普里戈任读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喝第二杯茶。茶是科斯佳泡的。茶包,立顿,黄牌。克里姆林宫的茶水间里只有立顿。

普里戈任放下茶杯,打了第四段话。

“在此国家非常时刻,我认为有必要表明个人立场。我对梅德韦杰夫先生多年来在俄罗斯现代化进程中所做的努力表示敬意。梅德韦杰夫先生代表了一种可能性:俄罗斯可以在保持主权与稳定的同时,走向更开放、更法治、更技术理性的治理模式。我个人支持梅德韦杰夫先生作为俄罗斯联邦总统候选人参与即将到来的选举。无论他是否接受这一提名,我都希望他以及他所代表的那部分统俄党内的改革力量、技术官僚团队,能够积极参与到国家政治生活的重建中来。我的角色是临时性的。我的目标只有一个:恢复宪法秩序,保障人民自由选举的权利。当新的合法总统宣誓就职,我将回到我该去的地方。我不是独裁者。我是独裁的终结者。”

科斯佳看了一眼手机,说,斯科尔科沃创新中心转发了。

普里戈任说,他们说什么。

科斯佳把屏幕转过来。斯科尔科沃的频道写着:俄罗斯的现代化从未停止。无论政治风云如何变幻,技术创新和国家治理的现代化都是俄罗斯必须走下去的路。

普里戈任说,这是投石问路。他们用最安全的方式,说出了最不安全的意思。

科斯佳说,什么意思。

普里戈任说,他们说“必须走下去”。意思是,过去二十年的路,走不通了。

下午,有人敲门。

科斯佳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说,我是总统办公厅的,我来取今天的文件。

科斯佳回头看了普里戈任一眼。普里戈任点了点头。

中年人走进来。他没有看普里戈任的眼睛。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桌上的文件筐里取出一沓文件,放进自己的文件夹里。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普里戈任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说,文件我会按时分发到各相关司局。

普里戈任说,什么文件。

中年人说,例行的。关于下周政府工作会议的议程草案,关于秋冬季供暖准备的批复,关于与白俄罗斯能源合作的备忘录。

普里戈任说,谁让你来的。

中年人沉默了一瞬。他说,没有人。我只是照常工作。如果……如果不应该来,我明天可以不来的。

普里戈任说,你叫什么名字。

中年人说,伊戈尔·维克托罗维奇。

普里戈任说,伊戈尔·维克托罗维奇,你明天来。后天也来。每天来。俄罗斯需要你取文件。

中年人又欠了欠身,转身走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科斯佳说,老板,他是谁的人。

普里戈任说,他不是谁的人。他是这架机器里的一个齿轮。齿轮不需要主人,齿轮只需要转动。他今天来这里,不是效忠我,是效忠转动本身。

科斯佳说,这他妈的是什么。

普里戈任说,这是俄罗斯。不靠人,靠惯性。

十一

第六十天。

选举日。

普里戈任没有去投票站。他坐在克里姆林宫的那间办公室里,看窗外的鸽子。鸽子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它们只知道今天有人撒了面包屑。

科斯佳走进来,把手机递给他。瓦格纳军士委员会发了第一条决议。

“自本决议公布之时起,瓦格纳集团正式更名为‘瓦格纳——自由民主的捍卫者’。瓦格纳全体作战人员及文职雇员,编入新成立的瓦格纳军士委员会领导体系。军士委员会由各作战分队选举产生的军士代表组成,设轮值主席一人,任期一年,不得连任。本人,叶夫根尼·普里戈任,自即日起辞去瓦格纳一切职务,不再参与瓦格纳任何决策。本人将作为瓦格纳的一名普通退役人员,在联邦总统选举结束后,永久退出公共政治生活。”

普里戈任读完,把手机还给科斯佳。

科斯佳说,彼得罗夫当选了。

普里戈任说,彼得罗夫是个好人。

科斯佳说,他左耳听不见。

普里戈任说,听不见的人,不会被废话干扰。

科斯佳没有笑。他说,老板,你真的要走吗。

普里戈任站起来。他把桌上的茶喝完。茶凉了,立顿黄牌,凉了之后有股铁锈味。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九月的莫斯科,风里有树叶腐烂的气味,甜丝丝的,像过期的果酱。

他说,科斯佳,你知道我为什么从罗斯托夫开到莫斯科吗。

科斯佳说,为了把普京拉下来。

普里戈任说,不是。是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决定做一件不需要理由的事,我能不能做到。我从罗斯托夫开到莫斯科,没有人拦我。我走进克里姆林宫,没有人拦我。我在这里坐了六十天,没有人拦我。我以为我会找到一个答案。我没有找到。但我发现了一件事。

科斯佳说,什么事。

普里戈任说,不需要答案也可以活着。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他的靴子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克里姆林宫的走廊铺着厚地毯,暗红色的,花纹繁复,像凝固的血流。他走完那条走廊,推开门,走进九月的阳光里。

红场上人很多。他们在庆祝什么。不是庆祝选举,是庆祝什么别的事。莫斯科人总是有理由庆祝。

普里戈任穿过人群。没有人认出他。一个穿旧军装的中年人,没有肩章,头发灰白,走路有一点跛。莫斯科到处都是这样的人。

他走进地铁站。

十二

地铁车厢里,一个女孩在看手机。她在读一条消息。消息来自一个叫“涅克拉索夫家”的频道。女孩把屏幕亮度调低,但普里戈任还是看见了那段话。

“太爷爷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涅克拉索夫,坦波夫省布尔什维克,科雷马幸存者,梅德韦杰夫的投票者,于二〇二〇年去世,享年一百一十岁。他临终前说,自由,面包,和平,不用排队,不用害怕。今天,第六十天。他的曾孙女安妮娅在莫斯科。她投了票。她没有拍照。她说,太爷爷,我投了。”

普里戈任没有看完。地铁到站了。他站起来,走出车厢。站台上的风吹过来,地铁隧道的风,带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他站在那里,看着列车开走,尾灯在黑暗里缩成两个红点,然后消失。

他走上地面。他不知道这是哪一站。莫斯科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一座他认识的城市。他在这里住了二十年,给克里姆林宫送了二十年饭,但他从来没有真正走过它的街道。他总是坐在车里,从一个门到另一个门。

现在他走路。

九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开始走。不知道方向,也不需要方向。他只是一个退役的雇佣兵,走在莫斯科的街上,像一个普通人。像一个从坦波夫来的农民,从科雷马回来的囚犯,从所有俄罗斯的灾难里幸存下来的人。

他走了很久。太阳开始西斜。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人行道上,像一道裂开的缝。

他停下来。面前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杨树。杨树很高,树皮灰白,枝叶婆娑。九月的杨树不飘絮,只是静静地站着。他站在树下,仰起头。树叶缝隙里漏下的光斑落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他想起列宁格勒。想起母亲说,那是树的呼吸。

树不呼吸。但他还是喜欢那个说法。

他低下头,继续走。影子跟在身后,像一条忠诚的狗。

莫斯科的夏天结束了。

杨絮早就不飞了。但普里戈任记得它们飞过。从罗斯托夫到莫斯科,九百公里,一路上杨絮都在飞。落在装甲车的引擎盖上,落在科斯佳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落在他自己的肩膀上。那些白色的绒毛,带着种子,飞到哪里就在哪里停下来。停下来的地方,如果运气好,有土,有水,有阳光,就会长出一棵新的杨树。

普里戈任不知道自己的种子落在了哪里。他只知道,这个夏天,他开着装甲车走进莫斯科,没有人开枪。他在克里姆林宫煮了饺子,喝了六十天立顿茶,写了几条Telegram消息,然后走出那扇门,走进地铁,走到这棵杨树下面。

这就够了。对于一个从列宁格勒老冰箱的嗡嗡声里走出来的人来说,对于一个在监狱门口吃过烫舌头的烤包子的人来说,对于一个在非洲、叙利亚、乌克兰的战场上见过足够多死人的人来说,这就够了。

他继续走。莫斯科的傍晚,天空是紫色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拎着超市的袋子,袋子里露出法棍面包的头。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疲惫的、上了年纪的俄罗斯男人。就像所有那些从二十世纪的战壕和劳改营里爬出来的俄罗斯男人一样。活下来了,继续活着,在等红灯的时候看着对面的街灯,想着家里还有什么吃的。

红灯变绿。老太太拎着袋子走过马路。普里戈任跟在她后面,保持两步的距离。过了马路,老太太向左,他向右。

他没有回头。

身后,莫斯科的夜空被万家灯火映成暗橙色。看不见星星。但星星在那里。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莫斯科的灯光太亮了,亮得让人忘记了头顶还有别的东西。

普里戈任走进夜色里。他走得很慢,像一个不赶时间的人。像一个终于不再等的人。

他走的那条路,通往莫斯科的无数条路中的一条。路两旁是居民楼,窗户亮着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人在煮饺子,或者在泡茶,或者在手机上看Telegram,或者在给孙子讲一个关于太爷爷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坦波夫,有科雷马,有瓦格纳,有克里姆林宫空荡荡的走廊,有地铁里穿行的风,有杨絮在六月飞进装甲车的车窗。

普里戈任不知道那些故事。但他知道,他也在其中的某一个故事里。不是作为主角,是作为一个路过的人。一个在第六十天走出克里姆林宫、坐上地铁、在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消失在莫斯科夜色里的人。

这就够了。

对于一个曾经相信过什么、后来不再相信、但还是把该做的事做了的人来说,这就够了。

莫斯科的夏天结束了。但夏天还会来。杨絮还会飞。地铁还会在隧道里穿行。鸽子还会在红场上等面包屑。饺子还会在沸水里翻滚。Telegram上还会有人发消息,说我们开始了。

没有人知道开始的是什么。但开始了,就是开始了。

普里戈任走在夜色里,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他走得不快,像一个在找什么东西、但不太确定自己在找什么的人。也许他在找一棵杨树。也许他在找那个卖烤包子的人。也许他只是想看看,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

莫斯科的路,从来不通向哪里。它们只是绕着克里姆林宫,一圈又一圈,像鸽子绕着红场的钟楼。鸽子不知道钟楼为什么响。鸽子只知道,钟声响了,就该飞了。

普里戈任飞过。从罗斯托夫到莫斯科,九百公里,他飞过。现在他落下来。落在这条不知名的街上,落在九月的风里,落在他自己的影子里。

影子不说话。影子只是跟着。跟着这个从列宁格勒来的男人,这个煮过饺子、写过Telegram、把一支军队交给一群士官的男人。跟着他走过莫斯科的街道,走过他生命里第六十一天的夜晚。

前面又是一个路口。红灯。他停下来。

这一次,旁边没有人。

只有他自己,和他的影子,和头顶那些看不见的星星。

红灯变绿。

他走过马路,走进对面的夜色里。夜色很深,但他不怕。他蹲过监狱,打过仗,开过装甲车,进过克里姆林宫。他什么都不怕了。除了烫舌头的饺子。

他笑了一下。很久以来第一次笑。不是因为有什么好笑的事,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一件事。他用了六十年,才知道这件事。

不需要答案,也可以活着。

他继续走。莫斯科的夜色裹住他,像一条旧毯子。他不知道毯子是谁给他盖上的。也许是母亲。也许是科斯佳。也许是那个在克里姆林宫取文件的中年人。也许是红场上举着“六十天”牌子的人。也许是那个在地铁里读太爷爷故事的女孩。

也许是所有这些人。所有那些在这个夏天里,用各种方式,煮了自己的饺子的人。

普里戈任走进夜色深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点也消失了,融进莫斯科万千灯火照不到的黑暗里。

黑暗不是终点。黑暗只是另一种光。一种不需要被人看见的光。它在那里。就像杨树的呼吸,就像地铁的风,就像Telegram上那条永远不会被删除的消息——我们开始了。

开始了。

莫斯科的夏天结束了。但开始的事情,还在继续。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在某个他叫不出名字的人的手机屏幕上,在他走过的某条街道的地下管道里,在红场鹅卵石缝隙里长出的青苔上。继续着。不需要他。也不需要任何人。它自己会继续。就像杨絮,飞到哪儿,就在哪儿停下来。停下来的地方,只要有土,有水,有阳光,就会长出一棵新的杨树。

普里戈任不知道自己的种子落在了哪里。他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走。从这一个红灯,走到下一个绿灯。从这一条街,走到那一条街。从这个夏天,走到秋天。

莫斯科的秋天已经到了。树叶开始黄了。杨树的叶子黄得最晚,但终究会黄。黄了之后,落下来,铺在地上,等着被雪覆盖。雪化了之后,就是春天。春天来了,杨絮又会飞。

普里戈任走在那条路上,走在循环往复的季节里,走在他自己选择的、没有答案的、因而也无需答案的生命里。

他走得不快。

他不赶时间。

他不再等了。


:同一条河

2026年6月23日,白俄罗斯,斯洛尼姆


杨絮又飞了。

不是莫斯科的杨絮,是白俄罗斯的。但它们是一样的。同样的白色绒毛,同样在六月的风里漫无目的地飘,同样落在窗台上、水面上、一个老人的肩膀上。

老人坐在别墅的廊下,一把藤椅,一个搪瓷茶杯,一台不开声音的电视机。电视里在播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需要画面。需要看见有人还在说话,还在走动,还在活着。

院子外面是一条河。不是伏尔加河,是夏拉河。窄很多,浅很多。但水是一样的。流起来的声音是一样的。

普里戈任放下茶杯。茶凉了。立顿,黄牌。白俄罗斯的超市里也有立顿。

三年了。

他胖了一些。不是那种暴饮暴食的胖,是那种不再需要每天证明什么的胖。肌肉松了,肚子起来了,脸上多了些晒斑。但他站起来走路的时候,背还是直的。不是刻意的,是习惯。在监狱里,在战场上,在克里姆林宫空荡荡的走廊里,背直的人活得久一点。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背直的人看起来不好惹。不好惹的人,别人会先找别人。

他活下来了。不是因为这个,但也许有一点。


三年前的六月二十三日,他掉头了。不是因为他怕了,是因为卢卡申科的电话。不是因为卢卡申科的电话有多了不起,是因为那个电话让他看见了一件事:莫斯科没有人等他。红场没有人等他。他开进去,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掉头了。车队撤出罗斯托夫,回到野战营地。他以为自己还能再找机会。然后八月二十三日的飞机掉下来了。特维尔州,库任基诺村。机尾编号RA-02795。他本来应该在飞机上。

他没有。他从来不在应该的地方。

三天前,他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人说了一个地名:斯洛尼姆。白俄罗斯,格罗德诺州,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城。电话里的人说,有一栋别墅,靠河,很安静。电话里的人说,叶夫根尼·维克托罗维奇,你该休息了。

普里戈任问,谁说的。

电话里的人说,没有人。只是建议。

普里戈任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的装甲车,看着那些还在等他命令的人,看着科斯佳蹲在车轮边抽烟。科斯佳不知道他在看。科斯佳只是抽烟,看着远处的云。

第二天,普里戈任把瓦格纳的指挥权交了出去。不是交给军士委员会——在那个世界里,没有军士委员会。是交给了国防部。签字,盖章,交接。他的照片从瓦格纳的官网上撤下来,他的履历从新闻稿里消失,他的电话号码被从所有群聊里删除。他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然后飞机掉下来了。全世界都看见那团火球。全世界都相信他死了。

他没有。

他在斯洛尼姆。


三年。斯洛尼姆的夏天比莫斯科安静。安静很多。早上被鸟叫醒,不是被电话。鸟叫声里没有命令,没有请示,没有“老板,国防部那边有动静”。只有鸟。他不知道那些鸟叫什么名字。他也不想知道。知道名字意味着关系。他不想要关系。

他每天做同样的事。早上起来,烧水,泡茶,走到廊下,坐在藤椅里,看河。河水很慢,几乎看不出在流。但它在流。树枝漂过去,泡沫漂过去,偶尔一只死鸟漂过去。他看它们漂远,从桥下穿过,拐过河湾,看不见了。

然后他看手机。不是Telegram,不是新闻,不是任何能让他想起过去的东西。是天气预报,是菜谱,是象棋残局。他学会了做红菜汤。正宗的,用甜菜根,不是番茄酱。科斯佳如果还在,会喜欢。

科斯佳不在了。不是死了,是不知道他在哪儿。普里戈任不知道科斯佳知不知道他还活着。他希望科斯佳不知道。知道的人越少,活着的人越多。这是他这辈子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电视里在播莫斯科的新闻。普里戈任看了一眼。红场在准备什么活动。每年六月都有活动。他认出了人群里几个面孔。不是认识,是认得那种面孔。那种从列宁时代就没变过的面孔:嘴在动,眼睛不在动。他没有多看。

他把目光移回河上。杨絮落在水面上,不沉,只是漂着。一团一团,像碎掉的云。

他想起一件事。不是大事。是他刚到斯洛尼姆那天,去镇上买面包。老板娘是一个胖女人,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了他一眼,说,你是新来的。他说,是。她说,从哪儿来。他说,明斯克。她没再问。白俄罗斯人不问。白俄罗斯人知道,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他买了一个黑麦面包。付钱的时候,老板娘说,你看起来像一个人。他说,谁。她想了想,说,不记得了。可能是电视上见过。他说,我不看电视。老板娘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普里戈任没有去辨认。他拿着面包走了。

后来他每周去那家面包店两次。老板娘再也没提过他像谁。


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六月二十三日。三年前的今天,他从罗斯托夫出发。九百公里,杨絮飞了一路。

普里戈任从藤椅上站起来,走进屋里。屋里很暗,窗帘拉着。他打开一个柜子,里面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很久没开了。他插上电源,按下开机键。风扇转起来,嗡嗡的,像冰箱,像他小时候列宁格勒家里的那台老冰箱。外壳上有一块凹陷,关门的时候要用膝盖顶一下。

他打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输入了一个网址。Telegram的网页版。他输入一个频道名。不是瓦格纳的频道,瓦格纳的频道早就不存在了。是另一个频道。一个他不知道谁在维护的频道。频道名叫“涅克拉索夫家”。

频道简介只有一行字:太爷爷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涅克拉索夫,坦波夫省布尔什维克,科雷马幸存者,于二〇二〇年去世,享年一百一十岁。我们替他记着。

最新一条消息是今天发的。六月二十三日,上午。

“安妮娅去了红场。不是抗议,是散步。她说,太爷爷,今天天气很好。杨絮还在飞。我买了两个烤包子,吃第一个的时候烫了舌头,第二个等了很久才吃。”

普里戈任盯着屏幕。他不知道安妮娅是谁。不知道太爷爷谢尔盖是谁。不知道这个频道为什么要记录这些事。但他读完了。然后他关掉电脑,合上盖子,放回柜子里。

他走出屋子,回到廊下。杨絮还在飞。河还在流。

他拿起搪瓷茶杯。茶彻底凉了。他喝了一口。凉了的立顿黄牌,有股铁锈味。他习惯了。


傍晚,他去镇上。面包店还开着。老板娘在擦柜台。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他拿了一个黑麦面包,放在柜台上。老板娘说,今天不买别的?他想了想,说,有没有烤包子。老板娘说,什么馅的。他说,牛肉。老板娘说,没有牛肉的,只有土豆的。他说,那就土豆的。

她走到后厨,过了一会儿,端出两个烤包子。刚出炉,烫手。他接过来,付了钱。老板娘说,第一个烫舌头。他看着她。她说,我父亲说的。他以前在莫斯科当过厨子。他说,你父亲是谁。她说,不记得了。也可能是电视上见过的。

普里戈任拿着烤包子走出面包店。他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剥开油纸。第一个烤包子很烫。他咬了一口,土豆馅的,咸了一点,但很香。他烫了舌头。第二个,他等了很久才吃。

太阳开始落山。斯洛尼姆的日落比莫斯科晚。白俄罗斯的夏天,天光长到夜里十点还舍不得暗下去。他坐在面包店门口,吃第二个烤包子。不烫了。温的。

街上没什么人。一只狗跑过去。一个小孩骑着自行车,后面跟着另一个小孩。他们看见他,没有多看一眼。只是一个坐在面包店门口吃烤包子的老人。比别的老人强壮一些,但老人就是老人。

普里戈任吃完最后一个烤包子,把油纸团成一团,站起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他往回走。路过河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河水反射着夕阳,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杨絮落在水面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

他没有拂掉。他看着那些白色的绒毛漂远,从桥下穿过,拐过河湾,看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别墅的方向。

影子跟在他身后。不说话。只是跟着。


夜里,他坐在廊下。蚊子很多,他点了一盘蚊香。蚊香的气味混着河水的气味,混着杨絮的气味,混着夏天本身的气味。他打开手机,不是看Telegram,是看天气。明天,晴,十八到二十六度,东南风二到三级。

他关掉手机。

头顶有星星。白俄罗斯的星星比莫斯科多。不是星星真的多了,是灯光少了。他仰起头,找北斗七星。找到了。勺柄指向南,勺口朝上。他小时候在列宁格勒也找过北斗七星。列宁格勒的星星比白俄罗斯少,但比莫斯科多。他记得母亲教他找北斗七星。母亲说,找到北斗七星,就能找到北极星。找到北极星,就不会迷路。

他后来迷路了。很多次。在监狱里迷路,在战场上迷路,在克里姆林宫空荡荡的走廊里迷路。现在他不迷路了。不是因为找到了北极星,是因为他不再找方向了。

他只是活着。在斯洛尼姆,在这条叫夏拉的河边,在这栋靠河的别墅里。每天早上烧水泡茶,看河,去面包店买黑麦面包,偶尔买两个土豆馅的烤包子。第一个烫舌头,第二个等凉了再吃。

这就够了。

对于一个从列宁格勒老冰箱的嗡嗡声里走出来的人来说,对于一个在监狱门口吃过烫舌头的烤包子的人来说,对于一个在非洲、叙利亚、乌克兰的战场上见过足够多死人的人来说,对于一个曾经开着装甲车向莫斯科开了九百公里、然后在最后一刻掉头的人来说,这就够了。

他不需要答案。他不需要莫斯科。他不需要任何人知道他还活着。

他只需要这条河。这棵杨树。这些每年六月都会飞的杨絮。

杨絮飞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它们只是离开树枝,被风带走,飞到哪儿就在哪儿停下来。停下来的地方,如果有土,有水,有阳光,就会长出一棵新的杨树。

普里戈任不知道自己的种子落在了哪里。他只知道,他还活着。在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三日的夜晚,在白俄罗斯一个叫斯洛尼姆的小镇,在一条叫夏拉的河边,在一栋靠河的别墅里。蚊香燃着,茶凉了,星星在头顶。

他活着。

不是作为叶夫根尼·普里戈任。不是作为瓦格纳的老板。不是作为“普京的厨子”。不是作为任何人口中的任何人。

只是作为一个活着的人。一个在夏天夜里坐在廊下看星星的老人。一个明天早上还会烧水泡茶的人。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很暗。他摸到床边,躺下来。床垫很硬。他习惯硬床垫。在监狱里,在军营里,在野战帐篷里,床垫都是硬的。软床垫让他睡不着。软床垫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活着,是在被活着。

他闭上眼睛。

窗外,夏拉河还在流。杨絮还在飞。星星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睡着了。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他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凉的。

他走到廊下。茶壶里的水烧开了。他泡了一杯茶。立顿,黄牌。他端着茶杯坐下来,看河。

河水还在流。

杨絮还在飞。

他喝了一口茶。烫的。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天气预报。今天,晴,十八到二十六度,东南风二到三级。

他关掉手机。

河对岸,有人牵着一头牛走过。牛走得很慢。牵牛的人也走得很慢。他们走过河岸,走过杨树下面,走过一片开黄花的草地。普里戈任看着他们走远,拐过河湾,看不见了。

他把茶杯放在藤椅扶手上。茶杯里的茶冒着热气。热气升起来,散进六月的空气里。

六月的空气里,有河水的气味,有杨絮的气味,有青草被太阳晒热的气味,有远处谁家在烧木柴的气味。

普里戈任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闭上眼睛。

太阳照在他脸上,暖的。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像一棵杨树。

像一条河。

像一个终于不再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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