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东西方的经历:谈论上帝是危险的》7/[苏联] 格里切瓦(Tatiana Goricheva)
在俄罗斯郊外的路上
我们在郊外通往沃罗底亚兄弟家的路上。那是一个阴冷的彼得堡的秋天,我们的脚不时陷在路上的泥浆里;灰蒙蒙、毫无特色的一幢幢冰冷的四层楼房看着我们,那些楼房彼此毫无差别,构成了一个巨大而谙哑的世界,那就是新俄罗斯的建筑。或许一个新的卡夫卡会来描述它们。但与卡夫卡风格的遭诅咒的、毫无希望的背景相反的是,他的描写将会是另一种特别的文学体验。这一建筑本身就是那将人类从上帝、从传统、从他们自己解放出来的无所不能的极权主义力量的显示。
一切都暗示了,现在与我一道去往我生命中第一次参加的浸信会聚会的人,一定也都是那些为极权主义巨大力量所紧紧控制的人。不像我的朋友们,他们不属于充满困惑与怀疑的知识分子阶层。如同所有“规矩”的俄罗斯人民一样,从童年开始,他们就似乎是生活在透明玻璃背后,生活在苏维埃的黑暗里,那里布满了义务,无法避免的不信任,遍地的焦虑。看起来,我像是与“简单人”打交道,尽管我早就知道,他们中有的在古拉格集中营里被关了二十五年。
最后,我们把这些新的俄罗斯建筑甩在了身后,到了郊区的尽头,那儿还有一些农民的木屋子。我们进了其中的一个;它很宽大,里面有很多木头凳子。
我的第一次浸信会聚会
在前面,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块亚麻布条幅,上面用很大的字母写着,“上帝是爱”。对于东正教徒,比如我自己来说,这看起来有些古怪、寒碜和不合适。几乎是不自觉地,它让我想起了召开党会的房间。我已经习惯于充满庄严、神圣而神秘之美的东正教教堂。我将那一上帝的殿宇看作是地上的天堂。
大概来了四十个人,都是“寻常的”普通人;显露出他们内部的沉静、肃穆,和搀杂着活泼的内敛。触动我的是这些人特有的姿势:他们特殊的走路方式、他们的眼神——不像是由世间训练出来的,而是出自深沉、内在的严肃。
聚会以祷告开始,由一个年老的牧师主持,一个灰白头发的衰弱老人。然后,所有在座的人都自发地跪下祷告。在那儿,我惊讶着:眼前的场景,仿佛发生在早期教会里,人们可以在所有人面前大声忏悔。
除非你变得像小孩一样
接下来发生的更是让我吃惊;但同样也消除了错觉和带有恶意的念头。祷告后,孩子们开始说话。他们一页一页地背诵福音书;很严肃,也很准确。直到这时,我才相信孩子的纯洁对于大人来说,简直就是神话,我曾赞同弗洛伊德的看法,他说,孩子“在许多事情上不正当”。我想起自己小的时候,是多么狡猾,我可以为了自己的好处去耍各样的花招。我那些知识分子熟人的孩子们,他们总是想成为众人瞩目的中心,这更是增加着我对小孩的反感。突然,我看到了眼前圣经上的例子:“除非你变得像小孩一样,你才可进入天堂。”
后来我在东正教修院见到了不超过六岁或七岁的小孩,他们可以在长时间的圣餐仪式中笔直地站着。他们认真祷告着,知道与上帝的交谈意味着什么。
在这些背诵圣经话语的孩子们的虔诚里,我确实感到有某种东西在那里,那远远不是一场游戏。后来,我遇见过信神的小孩甚至小孩修士。在学校,信徒小孩的生活信仰受到伤害。老师们嘲弄信徒小孩,且鼓励同学们也嘲笑他们。但,这些小孩勇敢地承受着嘲弄——甚或是殴打。他们早已自愿地走上了十字架之路,那么有力,以至活生生的上帝在他们的灵魂里说话了。
曾在俄罗斯修院待过一段时间的、从Athos来的修士们,曾对我说,这些俄罗斯小孩会在来世审判那些人的。
那些心灵溢满的人必须说话
圣经阅读之后,他们开始吟唱一些极为简单和朴拙的诗句,没有审美的价值,以吉他伴奏。我宁愿称它们是粗劣作品。比起诗句来,音乐也好不到哪里去,是从流行的苏维埃曲子中借用的调子。但是,诚实占了上风。声音颤抖着,就像他们是第一次说上帝的名字。然后是布道。由一个大概五十岁的人主持。他手里拿着一本圣经。他布道中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对他生活的引证。他自己是芬兰人;二十年前与一个俄罗斯姑娘结了婚,定居在列宁格勒。在芬兰,他是属于路德传统的教徒。到列宁格勒之后,他开始寻找信仰上的兄弟。他被告知,说这里有浸信会教堂。有两个,一个是被政府允许的,另一个是被禁的且受着压制。然后,他被问道,他愿意加入哪一个:“当然了,被压制的那个。”他说。所以他就加入了非官方的浸信会教会,“iniziativniki”。
过去的岁月里,他曾被逮捕过四次。一个KGB长官曾经问他,“你怎么有权利不经允许就说上帝的名字?给我看看你的许可证。”然后,N.兄弟就打开福音书,读道,“那些心灵漫溢的人必须说话。”“这是我的许可证。”他说。
N.兄弟之后,一个穿着水手制服的小伙子走到前面,说信仰改变了他的一生。先前,他是个酒鬼,脑子里想的只有钱,慢慢地变得像动物一样。
所有的人都认真地、静静地听他说着。只有一个人表现得有些不正常;他哭了,而且哀号着,有手捶打着胸部,大声说着,“主啊,我先前也是个酒鬼,是个撒谎的人 ,是个小偷。我也曾背离了您啊,主。”
聚会之后,我问一个兄弟,为什么这个男人可以如此公开地表达自己的感受。我被告知,他是五旬节团体(Pentecostal community)的人,浸信会教徒的特征是自我控制和内部的沉着,但在五旬节团体中,却是另外一个样子。那里,人们不怕变得冲动,甚至有唱歌和跳舞的仪式;他们经常有言语表达,也有治愈罪恶的效果。
“他没有型相也不美…”
最后是一个从乌克兰来的兄弟说话。在来往列宁格勒这个郊区的路上,他在许多有浸信会团体的地方都停留过。在每一处,他都与兄弟们讲道。他告诉我们,他的弟弟皮亚托被杀害在部队里。因为皮亚托拒绝拿起步枪射击,于是被殴打致死。
这个从乌克兰来的牧师是个完全没有受过教育的人。他不时读错重音,说话总是不连贯。有时,他甚至采用夸张和非常严肃的语调来表达,这就使得他的声音显得极为不自然。
我不禁想起(以我那可怜的记性)在我们哲学系,曾与我们一起学习和受着教育的那些共青团和党的演讲人,对于这些人来说,主要的事情就是学习充满自信地大声演讲,如果有必要也可以大吼。但即使表面上的相似也不能掩盖住,这位兄弟话语中的神圣、力量和真理。除了某种程度上看起来是不恰当的表达上之外,透过他的声音,所传达的不是对自我的信心,而是信仰。那晚的另一个时刻,先知以塞亚的话语进入我的脑帘:“在我们看来,他没有形式也不美。他不渴望我们在他身上得到快乐。他是被鄙视的、被遗弃的,一个忧伤的人,为不幸所接纳;人们经过他时都会把脸蒙住,他是被鄙视的……”
圣灵不鄙视任何人
紧接着的,是一起祷告的时间。一个妇女哭着说,她不能帮助她的丈夫,一个不信上帝的酒鬼,她也没有能力去救她,并向他讲述她所发现的世界。另一个说着她的头痛和疾病,并为此而感谢上帝。这位妇女看起来像是家庭主妇和厨师;她像是那种经常引起我注意的一群人,窥视着邻居、在商店里吵闹、成群结队地聊天的妇女。突然——她是那么自豪地说着话,语句像诗篇一样留进我们的心里,那么诚恳,出自深深的忧伤,带有精神的力量。当她感谢上帝时,她的语词里有着喜悦和安心。她知道她不应仅仅忘记那每天有着成千个小烦恼的生活。相反,应改变生活的沉重与单调,坚硬与丑陋,使它们变成一个由上帝启发和赐予的现实。先前,我鄙视她、还有她的外貌,想着她们在厨房的洗碗池边变疯了:我没有想到她们也是人。现在,我感到很羞愧。我为此而忏悔。很明显,基督徒可以在任何地方服侍上帝。就像新教神学家St.Simeon所说的,“圣灵什么都不害怕,也任何人都不鄙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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