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性与理性

循着之前的路径，接下来便引出一个更根本性的问题：为何人类能够获取、掌握并创造出如此多的知识？而同处这个星球的其他生物都不具备这种能力。

首先，那当然是基于感官的体验，不管是看到的、听到的、触及到的，都成为人类认知的基础。假如一个人天生就不具备任何感知能力，那么不管他的思维能力多么出众都无法获取任何知识，因为他没有用来思考的素材。而由感官体验引发的内心感受及其促成的行为也会进一步拓展人们的认知范围。譬如一个小朋友看到一只小动物，如果他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吸引，那他就会伸手去摸一摸，于是对那只小动物就有了更多的认知。而以上这些通常被归入感性的范畴。

当然了，只有感性是不够的。或者说，假如仅凭感官去认知自身和这个世界、只靠那些由感官体验引发的直接的情绪反应推动自己与他者进行互动，那么不仅会使人类的认知局限于较小的范围之内，而且也会在更大的时空环境中陷入对自身不利的后果。仍以人与动物的互动为例，假如张三在野外遭到食肉动物的攻击，他当然可以为了自身的安全而干掉对方，那么然后呢？如果张三因为恐惧导致的心理创伤而陷入偏执、即便干掉了对方依然心有余悸，他认定这些食肉动物对于人类来说就是祸害、必须予以彻底清除，那会导致什么后果？由于食肉动物全都消失了，食草动物的数量会急剧增长，人类将不得不面对植被逐渐稀疏、土地大量沙化等等一系列的严重后果。反之，如果张三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这只动物为什么突然攻击我？它需要食物？还是因为我不小心进入了它的领地、而它也和我一样需要安全感？如果这些食肉动物拥有足够的栖息地和食物、假如我下次注意不要侵犯它们的领地，那我是不是就不会遭到攻击？”简言之，通过理性的回溯和推演，张三就可以免于偏执的束缚，他不仅在当下就可以重获心灵的安宁与自由，也不至于在将来品尝苦果。显而易见的是，那个攻击张三的食肉动物并不具备这种近乎无限的理性思考能力，它至多只能从一次失败的攻击中吸取一点经验教训，但既不会、也没有能力想太多。

然而，仅以个人所见，有许多人过度强调理性的价值而盲目贬低感性的意义，窃以为那并不可取。不妨看一个简单的例子，如果张三不具备任何数学知识，那他就无法理解“1=1”吗？显然并不是，只要他人向张三说明一下“等号”的含义，那张三就可以判定这个等式的成立：因为仅凭视觉就可以判断等号两端的符合是一样的。进一步说，人们如何确认“1=一”是成立的？显然，不管是把“1”换成“一”、还是用“一”替换“1”，人们最终还是要基于感性来做出判断。再比如，假如等号的左边是1，而在右边写下一个比左边大一倍的1，那些具备数学常识的人们是不是仍会认为等式成立呢？为什么他们不会认为两倍大的1就相当于2呢？显然，由于人们用不同的符号来表示不同的数字，于是接受过数学教育的人就会给不同的符号赋予不同的权重。但是人类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那依然基于感官的体验。张三左手拿着一个苹果而右手拿着两个，那他就会感觉右手承受了更大的压力，如果李四告诉他左手是1而右手是2，那他就会给“2”这个概念赋予比“1”更大的权重。换言之，“2比1更大”这一认知既是感性的、也是理性的。

于是就会发现，感性和理性实际上也相当于硬币的两面一体。简言之，感性不仅是知识的起点，也是认知过程的终点。但仅有这二元显然是不够的，还需要第三元来推动硬币的反转：人们最初对某一存在有了感性的体验，接下来这枚硬币就会翻转到理性的一面进行回溯和推演，然后再由感性对结果进行评判，在此判断的基础上再进行下一步的理性思考。此外，感性不仅是确定某一认知过程的最终结果，也会避免人们陷入无止境的过度思考。如果任由这枚硬币不断地翻转，那就像是不停地追问“为什么”直到海枯石烂，但人们最终会感到疲劳、乏味或空虚，而恰恰是这些感性的体验使得人们可以从中挣脱出来，否则就无法思考别的问题或处理其他事务。

简言之，许多人都知道过度情绪化是不利的，但过度的理性同样会使人们忽视自己和他人的感受而变得冷酷无情，或者说，恰恰是因为他们被迫或刻意压制自己的真实感受所以才难以体谅他人。如果一个群体中充斥着大量过度理性的人，那他们彼此之间也会缺乏信任和关怀，其后果就无须赘述了。实际上感性和理性是同等重要的，而三元结构促成了二者的交替作用，使得人类能够不断拓展认知范围，也让人们可以避免或摆脱某些困境，从而体认到更广阔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