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拭不掉的陌生與那句哈囉
看著陌生的眼神,奇怪,這不是當初離開就知道必然的結果,怎麼會覺得一句哈囉就能回到原本的關係與融洽呢?
樓梯間的感應燈在腳步聲停下來的時候,決定視而不見,因此牆壁上剝落的漆面在僅存的窗外的光線射進來的半明半暗裡顯得有些斑駁。
對面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必須要一點時間才把那張臉和記憶裡的位置重新對上。誰先點頭誰先哈囉,在那短短的幾秒鐘,像是一個小時那麼久,語氣自然得像是在便利商店門口遇見一個很久沒見的人,帶著一點久別重逢的笑意,讓兩個音節本身帶有的一種奇妙效力在空氣裡迴盪。過去那些相處過的日子便從某個抽屜裡重新拿出來,原封不動地放回我們中間。我也跟著笑了一下,覺得這件事情很有意思,當初轉身離開的時候明明已經知道,以後再遇見,大概就是這個樣子,知道樓梯還是這座樓梯,感應燈如何躲避而不會亮起,知道彼此都會長出新的生活,卻還是會在一句很普通的哈囉裡,短暫地期待那個熟悉的房間能夠重新出現。
老實說,關於最近好嗎,工作怎麼樣,還住在那裡嗎,這些問題都有很好的答案,也都有很安全的答案,我真的一點都不在意。對方說起以前的事情,語氣裡帶著一點輕鬆,彷彿那些年月只是被時間稍微折了一下,現在攤開來還是平整的。我聽著,偶爾點頭,這時候我只是個有禮貌的鄰居一樣,互相知道一些彼此的事情,有人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那個曾經很自然的位置已經被新的生活佔滿了,對方有對方的說法,我也有自己的記憶,兩邊都很完整,放在一起卻很難再拼回以前的形狀。
這是誰的意圖想要拼回來呢?
感應燈又亮了一點,可能是樓下有人經過,光從欄杆之間慢慢往上爬。以前我們確實也曾經很好,那些好並沒有因為現在的陌生而消失,只是它已經待在過去的時間裡,和當時的房間、天氣、說過的話一起保存著。現在站在這裡的人也確實是我們,只是各自帶著這幾年發生過的事情,帶著新的習慣、新的朋友、新的生活方式,甚至帶著一些已經不需要向對方說明的想法。
在對方輕巧地說出一句哈囉的瞬間,空氣裡原本一種荒謬的期待,好像只要這兩個音節落地,一切就能神奇地折回到原本的關係與融洽裡,對方臉上帶著那種毫無負擔的微笑,嘿,那些關於過去就讓它過去、我們依然可以像以前一樣和好,笑容那麼圓滑且充滿善意,而我只是靠在冰涼的扶手邊,看著這種將一切粗暴抹平的表演,只要配合著點頭,大可以欺騙自己事情真的能夠回到原樣,那個曾經造成傷害的人就能瞬間卸下所有重量,重新扮演起無辜甚至受害的角色,然後順理成章地回到一種中性且安全的姿態裡,你說得都對,和好當然最簡單,我也就不再打算去指認那層早已裂開的痕跡,只是看著那雙陌生的眼神,把嘴邊那些關於傷害的細節重新吞回胃裡,任由這種定好的和局在空氣裡慢慢乾涸。
和好這兩個字忽然變得很大,像是一張需要兩個人一起簽名的表格,但其實都只是各自表述而已,在我放過自己的那一刻,就真的承認自己曾經在意過,而且如果知道對方比我還在議會沾沾自喜那樣的雙手一攤,OK,你說得都對,這也因此可以讓一句哈囉終究只是哈囉,它可以代表禮貌,可以代表記得,可以代表今天剛好遇見你,也可以什麼都不代表。
整個樓梯間盤旋著哈摟其實也沒有其他多餘的字句迴盪了,兩人終究是什麼都沒說,只是讓內心戲無聊的走過了一遍,最後說了一句,有空再聊。好啊。樓梯間的門在身後輕輕關上,感應燈又暗了下來。我繼續往下走,鞋底踩過一階一階熟悉的水泥階梯,忽然覺得這樣也很好,沒有誰需要替那段關係重新命名,也沒有誰需要把以前的好和現在的距離硬放在同一張照片裡。你說哈囉,我也說哈囉。那天我們確實遇見了,確實笑了一下,確實還記得彼此。
OK,你都說對了,我們現在也確實可以很有禮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