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化緣：化的是誰的緣？

關於化緣：化的是誰的緣？

化緣是我在曼谷每天都能看到的一個場景。泰國是一個佛教國家，佛教在這裡不僅僅是象徵、圖騰、寺廟裡的某個儀式，它更像是一種流動著的生活狀態。

在曼谷這樣的城市裡，你只要走一兩公里，就會遇見一座寺廟；你只要在早晨出門，就會遇見僧人。

我每天送哥哥上學時，都會看到幾位僧人：他可能從街對面走過來，也可能從天橋慢慢走下來。

他不急，他的節奏像是把整座城市的呼吸拉慢了半拍。

民眾手裡拿著剛買的早餐、水果，有的是自己要吃的，並不是特地準備給僧侶的供品。

但當他們看見僧人靠近的那一刻，那份食物就自然地被「讓出」去了——僧人雙手合十，接過那份食物，然後低聲念誦祝福。民眾也雙手合十低頭，靜靜地聽著。

有些人會脫下鞋，有些甚至會脫下襪子，赤腳踩在地面上，像是在和土地、和自己的心、和眼前的這位僧人重新接上某種能量。

我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些日常、這些動作、這些節奏。我想到“化緣”這個詞。

那麼——他化的是誰的緣？

是接受食物的僧人的緣？

還是給予食物的民眾的緣？

還是每天站在街角看著這一切、

在自己的生命裡重新排列某些思緒的我？

在泰國的語境裡，化緣不是乞討。

它是一場微小、但每天都在進行的「能量交換」。

僧人化的是眾生的緣，

而眾生的緣，也在那一刻化進了他們自己的生活裡。

熟悉與陌生之間：信仰的距離

這個場景對我來說並不陌生，但又讓我感到新奇。

不陌生，是因為在我童年的那些年裡，在我成長的那個村子，每隔幾個月就會有僧人——或者道士——從外地行走而來。

他們會停在村口，然後挨家挨戶地詢問，是不是能給他一點吃的。作為回應，他們會給村裡的人留下畫，有時候會給小孩起小名。

那是一種屬於八九十年代中國鄉村的、非常樸素的互動方式。所以對於“僧人行走在人間、與人交換某種能量”這件事，我的身體記憶裡其實並不陌生。

但我長大之後，這種場景幾乎消失了。

城市裡，宗教被固定在特定的場所：寺廟、宮觀、祠堂。僧侶只存在於這些空間裡，人必須「走進信仰」，而信仰不會主動走向人。

於是人在寺廟裡和僧侶的關係是有距離的：

僧侶在裡面，人站在外面；

僧侶在念經，人低頭燒香；

信仰被包裝在建築、儀式與距離之後，

像是生命裡的一個節日，而不是日常。

連“給予”也變得陌生：給的是香火錢、功德箱、捐瓦、捐油，更像是一種「物質向上供奉」的交換，而不是生活之中的流動。

所以當我在曼谷看到化緣，看到人在街頭把自己手裡剛買的早餐、剛買的水果遞給僧人時，

這裡的佛教沒有被建築鎖住，它走在街上，它走進人群，它走在生活的節奏裡。

它是一種「不需要被尋找」的信仰：

你每天出門，它就自然出現在眼前。

化緣的流動：從日常到慈悲的隱形網絡

於是我把自己這種「既熟悉又新奇」的感受告訴了在泰國生活多年的朋友。

朋友聽完笑了笑說：

「這很正常，大家都這麼做。」

他說民眾平常手上拿的東西——早餐、水果、小點心——都可以直接給僧人，因為這是生活裡自然發生的善意。

但他也補充：

「生的不能送。

有些忌諱，也因為僧人不能再加工食物。」

我接著問：

「那如果剛好我買的是肉呢？

或者是他們不能吃的東西？」

朋友說：

「沒關係。

寺廟裡還有很多信徒，他們會把食物分享出去。」

原來我看到的是民眾把食物送給僧人，

但在另一個我看不見的地方，

僧人也會把這些食物再送給需要的人。

這座城市裡有一條我們平常看不見的慈悲網絡，每天早上都在悄悄運作。

朋友後來又補充一段更細膩的現實：

「有些人會偷偷把錢放進食物袋裡。」

他說僧人名義上不能收錢，

但如果錢藏在食物裡，那是一種「溫柔的例外」。

因為這些錢對僧人來說很重要，

而僧人也會把這些錢轉送給需要幫助的人。

化緣是讓善意從一個人流向另一個人，

僧人只是那個把善意傳遞下去的媒介。

誰在保護佛？誰在保護信仰？

哥哥現在五歲，他對世界有他自己的方式去理解。

每次我們路過四面佛，他看到那些跳舞的工作人員，他會很認真地說：

「這些姐姐是給 Buddha 跳舞的人。」

每次他看到穿著黃色袈裟的僧侶從街上走過，

他會拉著我的手說：

「這些人是保護 Buddha 的人。」

在他的世界裡，佛是需要被保護的。

這個比喻讓我覺得好笑，也覺得深刻。

因為對我來說——佛、Buddha、信仰，本來就是需要被保護的。

我們心中的信仰，不是抽象的，也不是永恆自動存在的。

它需要被提醒、被陪伴、被記得。

它需要被我們的日常生活去承接。

它需要人與人之間的那一點「善意的流動」去維持。

於是，在我每天看到的這些場景裡：

• 雄偉的寺廟

• 早晨走在街上的僧侶

• 民眾雙手合十遞出食物

• 僧人低聲祝福

• 人們脫鞋、赤腳踩在地面上接受祝福

這一切不是在「供奉佛」，而是在保護信仰的存在感。

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儀式、每一個交換、每一個祝福

都是在悄悄告訴人們：

「信仰還在。」

不是因為寺廟宏偉，不是因為教義嚴密，

而是因為在這個城市裡，每一天都有一些人在保持這個流動。

佛不是需要保護的那一位，

人需要一個被保護的佛，

才能在複雜的現實裡找到一條走出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