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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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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面之四

Tr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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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的東西一多,就總是繞道。我這個毛病總改不了,洋洋灑灑的。

剛說大學找工作,那真是趕上了好時候。我學歷是一般,可我有德語啊——就憑這一手,硬是把我送進了一家五百大的德國公司。本地的分部,不是亞太總部,可在我們這片地界兒,已經是頂頂光鮮的去處了。那些年國內的錢像是從地裡往外冒,外企領著頭跑,我夾在當中,水漲船高。

那陣子出差,歐洲一年要飛好幾趟,清一色商務艙。公司發的手機、電腦,都是最新的型號;下了飛機,自有車來接。我跟你講這些,倒不是圖個虛榮——我這人你也知道,對物質本就沒什麼要求——只是想說,一個人是金子也好,是鐵也好,總得有個爐子肯把他架上去燒。當年那家銀行要是肯多問我一句,何至於此。算了,不提了。反正後來,我也算把自己燒出了點樣子。

公司裡那點事,說穿了還是跟人打交道。德國人認死理,中國客戶講人情,夾在中間兩頭不是人的活兒,偏就我幹得來。打小在家給那爺倆做和事佬,這點本事,算是沒白練。其實說來,小時候爸媽也經常吵。也不是抱怨,說實話過日子打打鬧鬧,誰家不是這樣。那會兒老爹意氣風發還在賺錢的時候,似乎是外面也有什麼風流債。我還小,不清楚仔細,總之是吵到家裡,最後也沒散。母親能忍,這事兒也就過了。反倒是父親在那之後,還能面不改色地在小事兒上發脾氣,一如既往地責罵母親。

我媽這人,沒什麼本事,也沒什麼脾氣。一輩子圍著鍋台、圍著我們爺兒幾個轉,話不多,受了委屈也不吭聲,像家裡那件用舊了的傢俱——你想不起它,可它一直在那兒撐著。我那時候年輕,是有點瞧不上她的:一個女人,怎麼能活得這樣沒有自己。

她夜裡睡不安穩。睡到半截會猛地坐起來,喘,捂著心口,眼睛睜著卻像沒看見人,過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也不知是被什麼嚇的,她自己說不清,我也從沒問過。我爸嫌她鬧騰,被吵醒了就罵,罵她神經,罵她大半夜裝神弄鬼。罵完翻個身接著睡,鼾聲打得震天響。她就一個人坐在黑裡,等天亮。

這毛病,後來不偏不倚,落到了我身上。

我也是這樣——好端端睡著,會突然驚起來,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去,渾身是汗,半天回不過神。我誰也沒告訴過。我這樣的人,怎麼能讓人看見這個。

只有一回,有個人,在黑裡伸過手來,什麼也沒問,就那麼輕輕按在我背上,一下,一下,按到我那顆心慢慢沉回去……

算了。又扯到她頭上去了。這事兒,後頭再說。

我是說我媽。

大學裡頭,除了不好好上課,尤其是在英語課上學德語,耽誤了我的英語到現在還有種德語味兒——倒挺有格調的——我還談了戀愛。大學戀愛,就是想不太起來,但是心裡面得認準它是美好的。這也是真話,我到現在為止,認真動過心的,屈指可數。

頭一個就是大學那會兒,在外校一個音樂社團的活動上認識的。一個吹小號的女孩,挺有種颯勁兒的。她懂音樂,人也亮眼。我那時候是真上了心,算是認真了吧。

可這姑娘,太能作了。今天嫌我冷,明天怪我木,動不動就鬧,鬧完了哭,哭完了又笑,把我攪得天翻地覆,睡不好,吃不香,連譜子都看不進去。你想,我這種人,天天給家裡煩得還不夠,受不了這個。但因為初戀,真喜歡,就這麼死活在一起好幾年,真是扒了層皮。後來我就想明白了:日子是拿來過的,不是拿來天天坐過山車的。找伴兒,還是得找個穩當的、踏實的、能一塊兒把日子過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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