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前
我什么都没有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屋子里安静得可怕,漆黑的空间像一张深渊巨口,几乎要把我吞噬。
我闭上眼睛,想逼自己睡着。只要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可是胸口像有一块湿冷的石头一直往下坠,无论我怎么调整姿势,那种下坠的沉重感都没有减轻。我翻了个身,又翻了回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还是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终于开始一点一点变得模糊。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隔壁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人一脚踢在墙上。
我猛地睁开眼,刚刚积攒起来的一点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坐起身,在床边愣了一会儿,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我站在杨雪门口,轻轻拉开她的门,对她说,你小点声行吗?我刚要睡着,又被你吵醒了。
杨雪的房间里也没开灯,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只听到她冷淡的声音,睡不着你就醒着!
她的冷漠让我有些刺痛,我反问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雪说,我刚才已经是不小心踢到墙了,我已经觉得很对不起你了。
我试图想让她明白我现在的处境,又说了一遍,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是我神经衰弱,本来就睡不着。你能不能稍微轻一点?
杨雪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还是那句话,睡不着你就醒着!
听了她这句话,我胸口那股堵了一晚上的东西,忽然一下子冲了上来。
刚才在客厅门后,我已经因为她说的那些话,难受到整个人快要喘不过气。现在,我只是想睡一觉,她却告诉我,睡不着就醒着。
我终于忍不住了,冲着门狠狠地骂了一句,你真是个贱人!!
屋里没有再传出声音,我说完就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用力把门关上。
可是骂完以后,什么都没有改变。房间还是那么黑,胸口还是堵得厉害。我重新躺回床上,睁着眼睛,一点睡意都没有。
我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漫无目的地一页一页往下滑。
微信没有新的消息。我点开朋友圈,第一条,就是杨雪刚刚发的动态。
【不要和没受过委屈的人交朋友。她们单纯得像一把快刀。被这把刀子捅得鲜血直流,生活不易,但还是珍惜吧。】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遍,才反应过来,杨雪是在说我。
但是我不明白,明明是她先伤害我的,怎么成了我捅她刀子了?
我放下手机,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胸口还是堵得厉害。我不知道还能找谁说这些事情。
我不敢找我妈。她要是知道我被留校察看,知道我最近变成了这个样子,一定会担心,也会对我失望。
最后,我点开了我爸的微信,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在吗?我有点事想和你说。
我爸很快回了消息,问我怎么了。
我拿着手机走出公寓,坐在门外的走廊上,给他拨了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我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沉默了一会儿,我才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告诉他。
我告诉他,我上学期期末被留校察看了。我之前和家里说,自己要修双学位,其实也是假的。我根本没有修什么双学位,只是因为不敢告诉他们,我已经不能按照原来的时间毕业了。
我又说起这段时间和陈墨骁、杨雪之间发生的事情,说起自己为什么睡不着,为什么觉得胸口一直发沉。
说到最后,我对我爸说,我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我觉得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爸听完以后,第一句话却是,不可能。
他说,不可能,我们家的孩子不可能这么脆弱。你从小成绩就好,人也聪明,遇到这么一点事情,怎么可能就撑不下去了?
我说,可是我现在真的就是这样。我什么都做不了,也学不进去。每天胸口都像堵着什么东西,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我爸说,那要不要给你找一个心理医生?
停了一会儿,我爸又说,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脆弱。你只是暂时遇到了一点困难。学习还是要继续,GMAT也不能彻底放下。至于双学位,你之前既然已经有过这个打算,也可以再想办法。
我听着他说这些话,心里那股堵塞的感觉并没有减轻。我已经告诉他,我撑不住了,可他还是在告诉我,我应该继续努力,应该把原来的计划完成。他好像无法相信,过去那个成绩很好、什么事情都能做好的女儿,现在真的已经没有力气了。
我们在电话里说了很久。后来已经没有什么新的话可说了,我却还是不愿意挂断电话。
夜风从走廊里吹过来,身上越来越冷。我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空从漆黑慢慢变成灰白。等我再次看时间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六点了。
电话快要挂断的时候,我爸说,许亚航,你会没事的。你一定会好起来。
我问他,真的吗?我以后还能好起来吗?
我爸说,当然能。许亚航,你一定会海阔天空的。
我看着天边逐渐亮起来,不知为什么,胸口那种几乎让我喘不过气的沉重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我不知道所谓的海阔天空到底离我有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到那里。但是听我爸这样说,我隐隐约约地觉得,眼前的这些事情可能也并不会永远这样下去。
挂了电话,我回到家里,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卧室,倒在床上。
在睡着之前,我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朋友圈。
【Last night I was badly hurt. I can't sleep all night. I don't want to talk about what happened for now. I need time to get over it. Trust me. I'll get better, but I have no idea when it'll be.】
醒来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我只睡着了六个小时,脑袋昏昏沉沉,眼睛又酸又涩,感觉就像没睡似的。我从床上坐起来,感觉四肢软绵绵的,像灌了铅一样沉。
我拿起手机,看见我爸又给我发来了一条微信。
【我对你的要求没有放松。你还是要备考GMAT,要把双学位读下来!将来还要考注册会计师。研究生也不能拖,两年太长了,最好一年半拿下来!】
我把那段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感到有些振奋。虽然昨晚我对我爸倾诉了那么多软弱的事情,但是我爸仍然没有对我失去希望。他仍然相信,我还是那个成绩优秀的孩子。
但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我已经告诉他,我学不进去了,也告诉他所谓的双学位根本不存在。可他好像还是觉得,只要我重新振作起来,原来的计划就能继续下去。
过了一会儿,我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带着电脑和笔记去了图书馆。我爸说得也没有错。越是这种时候,我越不能什么都不做。只要重新坐下来学习,把落下的计划一点一点补回来,也许一切就会重新恢复正常。
我在图书馆三楼找了一个位置,把电脑、笔记本和单词书一一摆在桌上,然后打开了GMAT的网课。
视频里的老师还在讲单词的记忆方法,我戴上耳机,强迫自己盯着屏幕,听了几分钟,却不知道她刚才说了什么。
我把进度条往回拉了一段,重新听了一遍,听到一半又走神了。那些声音明明从耳机里传进来,却像水一样直接从耳边流出来,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
我拿起笔,照着屏幕记了几个单词。写到第三个的时候,手停了下来。胸口那种发堵的感觉又回来了,好像有一块很重的东西压在那里,随着每一次呼吸慢慢往下沉。我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却还是觉得空气不够,只能把背挺直,再用力吸一口。
我低头看着刚写下来的几个单词,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半年前,我还在汐港,那时候每天都有课,有作业,有考试。下课以后,我会回寝室,和陈墨骁、杨雪、孟巧巧聊天。有时候我们吵吵闹闹,有时候各自做自己的事。
那时候我从来没有觉得,那样的生活有什么特别,可是现在再想起来,那些日子竟然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我有成绩,有明确的计划,也知道自己第二天醒来以后要做什么。我和身边的人虽然不是时时刻刻都相处融洽,却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连一句话、一个动作都要反复猜测。
如果能够回到半年前就好了,哪怕只是回到汐港的寝室里,坐在自己的床位上,听着她们在旁边说话,也比现在好,可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关掉网课,把耳机摘下来,趴在桌上。图书馆里很安静,周围的人都在低头看书。只有我坐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我忍不住想,以前那种平静、充实的日子,以后还会再有吗?还是从今以后,幸福就只能留在回忆里了?
我不能一直这样趴在桌上,我撑着桌子慢慢坐直,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开始搜索一些励志的话。
Never give up. Great things take time.
Your life does not get better by chance. It gets better by change.
You can't have a rainbow without a little rain.
我一张一张地点开,又一张一张地保存下来。屏幕上的蓝天、阳光、彩虹,还有那些坚定有力的英文句子,让我觉得,好像只要再坚持一点,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我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人生中的一段低谷。现在的痛苦是暂时的。焦虑是暂时的,压抑也是暂时的。总有一天,我会重新变得快乐,就像半年前一样,我只是还没有走到那一天。
可那一天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呢?一个月?半年?还是一年?
我又翻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壁纸换成了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漆黑的背景中央,只有四个英文单词:
Harder. Better. Faster. Stronger.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我想,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先变得更艰难,然后变得更好,再跑得更快。最后,变得更强大。而我现在,大概还停留在第一个词。
我把这张图设为了手机主屏幕壁纸,按下home键,我的手机屏幕变成了黑色,四个单词静静地停在那里。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翻开单词笔记本,还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笔记上的字像在水里晃动,看不清也记不住。
不知道在图书馆坐了多久。等我回过神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了下来。白天还能勉强压住的胸闷,随着夜色一点点蔓延开。我深吸了一口气,却总觉得那口气只吸到一半,就停在胸口,再也下不去。
我忽然想起,不知道以前在哪里看过一句话。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听摇滚,鼓点会把人重新叫醒。
我戴上耳机,找了一首花儿乐队的摇滚播放。吉他、鼓点、人声,一切都很热闹,但我却觉得它们离我很远。身体里仿佛已经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副躯壳。摇滚乐在空荡荡的躯壳里回响着,却没有任何回应。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街边的车流从身旁驶过。耳机里的鼓点一下一下敲着耳膜,可我感觉不到兴奋,感觉不到激动,甚至感觉不到难过。
回到家,我摘下耳机,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让我有些害怕。我又把耳机戴了回去,把音量调得更大了一些。
回到房间里,我从墙上取下那副已经积灰了很久的网球拍,又从衣柜里翻出一只网球,开始做颠球练习。
我把球轻轻放在拍面上,网球随着手腕细微的动作,在球拍上有节奏地弹跳起来。随着摇滚的鼓点越来越快,我的手腕也越摆越快。网球一次又一次地弹起,又落回拍面。我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我颠得越来越快,手腕已经有些发酸,却没有停下来。颠球的频率随着摇滚的节奏越来越急,忽然,球偏了一下,从拍沿滚了出去,在地毯上轻轻弹了两下,停在墙角。我几乎没有停顿,迅速地弯腰把球捡起来,放回拍面,继续颠球。一下。又一下。我不想让它停下来,好像只要动作停下来,那些压了一整天的情绪就会重新追上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手腕开始微微发抖,后背的衣服已经有些潮湿,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我终于把球接住,攥在掌心,没有再继续。
我摘下耳机,听到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我把网球拍拿在手里,走过去开门。陈墨骁站在门口,往我房间里看了一眼。
她问我,你刚才在干什么?你那屋一直传来咚咚的声音,杨雪嫌吵,在隔壁喊了你好多遍,你一直没理她,她都快气死了。
我朝她笑了笑,说哦,我刚才戴着耳机在打网球,没听见,哈哈。
我没有告诉她,我为什么要把音乐开得那么大,也没有告诉她,整整一天,我都感觉很痛苦。虽然我和陈墨骁一直是一个整体,以前遇到什么事,我都会告诉她,但不知为什么,我今天并不想告诉她这一切。
我走到隔壁,拉开杨雪的门,告诉她说我刚才戴着耳机,没听到她叫我,不好意思。
杨雪躺在床上玩手机,没有理我,我也没再理她,把她的房门重新关上,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以后,我把网球拍重新挂回墙上,在床上坐下来,拿起手机。手机里有我爸的微信,问我在做什么。
我告诉我爸,我下午去了图书馆,刚才打了一会儿网球。
我爸给我发过来一张微信名片,名片上的名字是“月柠心理工作室”。他说给我找了一个北京的心理咨询师,很专业,让我加上她,好好聊一聊。
看到那张名片的一瞬间,我觉得那种持续了一整天的胸闷感好像减弱了一点。
昨晚发生的事,我不能告诉我妈,我爸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崩溃。今天见到陈墨骁,我也什么都没有说。我已经把这些话憋了太久,我太想找到一个人,告诉她我究竟怎么了。告诉她,我为什么喘不过气,为什么坐在图书馆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却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间没有出口的房间里。
也许她会明白,也许她能告诉我,这一切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过去。
我立马点开那张名片,给对方发送了好友请求。验证消息发出去以后,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不时地看两眼手机,静静地等待着对方通过。
我就这样等待着,等待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回应我的求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