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職傳說｜第四十九章：倒攀的豎井與帶不走的人

冰冷、濕滑，以及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向下扯出的沉重感。

加隆將粗壯的手臂死死地纏在粗糙的麻繩上，每一次向上發力，右臂的肌肉都會發出瀕臨極限的酸痛與抗議。汗水混雜著從上方岩壁滴落的地下水，流進了他的獨眼眼罩裡，刺痛無比。

他沒有去擦，因為他現在根本騰不出手。

下去的時候，他們可以依靠重力與繩索的摩擦力緩慢滑降；但現在，他們必須在這條近乎垂直、長滿了暗色苔蘚的古老檢修井裡，對抗這座要塞最殘酷的地心引力，一寸一寸地把自己從深淵裡「拔」上去。

加隆掛在主繩上，粗糙的大手在黑暗中摸索著。 很快，他的指尖觸碰到了那根冰冷堅硬的金屬——這是他之前在半空中，硬生生鑿進岩縫裡的廢鐵岩釘。

他沒有因為這是自己親手打的釘子就盲目信任。在這座地下要塞裡，昨天可靠的東西，今天隨時可能變成致命的陷阱。

加隆先是用手指緊緊捏住岩釘的邊緣，用力地左右扯了兩下。沒有鬆動的跡象。 接著，他將身體向上提了一寸，把自己的一小部分重量，極其緩慢、謹慎地壓在了這根岩釘與連接的繩結上。

岩釘在濕滑的石縫裡紋絲不動，沒有發出任何摩擦或崩裂的聲音。

加隆這才在黑暗中吐出一口混濁的熱氣。他將主繩的受力點徹底轉移過去，雙腿在岩壁上猛地一蹬，帶著沉重的身軀繼續向上攀爬。在他那件被磨破的粗布單衣下，背部幾道因為強行擠過濾網缺口而留下的擦傷，正隨著肌肉的牽扯不斷往外滲著血水，火辣辣地疼。

而在加隆下方大約兩丈遠的黑暗中，席琳的處境同樣艱難。

她的體重雖然輕，但大腿外側那道被生鏽鐵刺拉出的淺長血口，正隨著每一次蹬踏岩壁的動作，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刺痛。皮甲的裂口處已經被血水和地下水浸透，冰冷的濕氣不斷地鑽進傷口裡，讓她的半條腿都感到一陣陣不規則的痙攣。

更糟糕的是她的雙手。 特製的皮手套在漫長的攀爬摩擦中已經嚴重破損。她的虎口重新裂開，溫熱的鮮血混雜著泥水，讓原本就粗糙的麻繩變得異常濕滑。她甚至無法完全依靠手掌的握力，只能將繩子死死地繞在小臂上，靠著整個手臂的骨骼與肌肉群來強行鎖定身體。

他們沒有遭遇怪物的追殺，沒有觸發古代的機關。 但這條單純的垂直豎井，已經用最基礎的物理法則，讓他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遙遠的上方，控制中樞大廳內。

梅薇絲依然靜靜地坐在檢修井的柵口旁。她的手輕輕搭在那根穿入黑暗的麻繩上，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沙漏上。

大廳裡安靜得彷彿時間都已經停滯。北門沒有聲音，隔離室的灰線也沒有任何變化。

突然，梅薇絲指尖下的麻繩，傳來了一陣極其清晰、銳利的力道。

那不是水流衝擊的干擾，也不是攀爬時無規律的晃動。 那是有人在繩子的另一端，用盡全身的力氣，刻意製造出的拉扯。

一下、兩下、三下。 短暫的停頓。 一下、兩下。

梅薇絲的藍色眼眸猛地睜大，她像觸電般站了起來。 這是席琳在出發前和她約定好的信號。在這個充滿未知的地下世界裡，這五下帶著節奏的震動，是幾個時辰以來，大廳端第一次收到的、絕對屬於「人為」且「可辨認」的訊息。

「他們回來了！」梅薇絲轉過頭，對著大廳另一側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激動。

巴里立刻停下了手中整理藥材的動作，快步走了過來。躺在擔架上的艾爾文雖然沒有說話，但那微微緊繃的下顎也終於放鬆了下來。

檢修井那扇鏽跡斑斑的柵門邊緣，傳來了沉重而劇烈的金屬摩擦聲。

一隻滿是血污與泥漿的粗壯大手，猛地扒住了青石邊緣。加隆那猶如岩熊般魁梧的身軀，帶著一身濃重的濕氣與血腥味，硬生生地從狹窄的柵口裡擠了出來。

他翻滾到大廳堅硬的石板上，根本顧不上喘息，立刻翻身跪起，雙手死死地抓住那根依然垂在井裡的麻繩。

「大姐頭，最後一段了！」加隆的聲音粗啞得厲害。

井口下方傳來席琳略顯急促的喘息聲。她的體力已經嚴重透支，那雙破裂的虎口幾乎無法再提供足夠的握力。

當席琳灰色的斗篷終於出現在微弱的光暈中時，加隆看準時機，沒有去拉那根濕滑的主繩，而是一把死死抓住了席琳手腕上那條用來備用的粗布安全帶。

「起！」 加隆怒吼一聲，粗壯的手臂肌肉瞬間賁張，硬生生地替席琳卸掉了最後一段致命的重量，將她整個人從檢修井的邊緣拽了上來。

席琳跌坐在大廳的青石板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她那頭銀灰色的短發已經被汗水和髒水完全浸透，幾縷髮絲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大腿外側的皮甲破開了一個口子，暗紅色的鮮血正順著皮靴緩緩滴落在地上。

加隆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他癱坐在不遠處，大口吞咽著大廳裡雖然渾濁但至少乾燥的空氣，背上的衣服已經被血水染成了深褐色。

「坐好。」

巴里沒有衝上去問「下面有什麼」，也沒有問「找到路了嗎」。 這位平時總是喋喋不休的煉金術士，此刻沉著一張臉，手裡提著兩壺剛接來的乾淨地下水和幾個塞滿了灰燼木草藥的布包，大步走了過來。

他一把按住席琳試圖去摸刀的手，將一壺水塞進她的懷裡，然後直接蹲下身，粗暴但極其精準地撕開了她大腿外側皮甲的裂口。

清水沖刷過傷口，帶走泥沙與鐵鏽。席琳的眉頭微微一皺，但一聲沒吭。

「這傷要是爛起來，我可沒有第二副好藥。」巴里冷著臉，將搗碎的草藥狠狠地按在席琳的傷口上，用乾淨的布條死死纏住。

隨後，他轉向加隆，用同樣冷酷的動作處理著鐵匠背上的擦傷。 「再讓髒水泡一次，我就直接把你們兩個綁在擔架上，誰也別想動。」

巴里的語氣很兇，但在這個剛經歷過生死邊緣的小隊裡，這種兇狠卻是最讓人安心的溫度。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支隊伍還有人在盯著他們的命。先處理人，再處理情報，餘燼的紀律已經不再只靠艾爾文一個人來維繫。

灌下幾口冰冷的地下水後，席琳的呼吸終於平穩了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圍攏過來的梅薇絲和依然靠在石壁上的艾爾文。沒有誇大其詞，也沒有描繪什麼恐怖的氛圍，席琳用最冷靜的語氣，將他們用命換來的五條客觀事實，清清楚楚地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第一，繩子不夠長。加隆在半空打了一個支點，才到底部。」 「第二，底部有一個粗壯的古代金屬濾網。有兩根粗鐵條嚴重扭曲並斷裂。斷口很舊，原因不明。」 「第三，濾網後面，是一條地面平整的青石水道。水只到腳踝，人可以站立行走。」 「第四，水道前方，有向下的寬闊階梯。」 「第五，」席琳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異常凝重，「在階梯入口處，兩側高處的牆壁上，有非常明顯的舊水痕，一直高到接近穹頂的位置。而在水痕附近，還有幾道凌亂的深刮痕。」

隨著席琳的匯報，梅薇絲拿著炭筆，迅速在木板上的那張簡圖裡，補全了這些用鮮血換來的資訊。

水痕一個標記。刮痕另一個標記。 她沒有將兩者連在一起，也沒有畫上什麼代表溺水或怪物的符號。只有客觀存在的痕跡。

這就是他們現在擁有的全部籌碼。

大廳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情報很清楚：下面有一條目前看來能讓人用雙腳走的路。但這條路，在過去的某個時間點，曾經被水淹沒到幾乎沒有空氣的程度。

「我們還要下去嗎？」加隆活動了一下包紮好的肩膀，看著桌上的簡圖。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轉向了艾爾文。

艾爾文沒有去看那張地圖。他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了大廳中央那張石桌上。 桌面上，放著他們剛才盤點過的、少得可憐的乾糧和野果。

「留在這裡，食物只會越來越少。」 艾爾文的聲音沙啞而平靜。他沒有去計算那道舊水痕再次出現的機率，也沒有把未知包裝成某個決策模型。他只是把最純粹的現實撕開給所有人看。

「上面沒有新的答案。」艾爾文將目光從食物移開，看向檢修井那個幽暗的入口，「下面，至少還有一條我們沒走完的路。」

沒有熱血的鼓舞，也沒有破釜沉舟的悲壯。這只是在面對必然的枯竭時，選擇了另一條還有變數的路。

席琳站起身，她大腿上的傷口已經被巴里死死地綁住，雖然還會影響爆發力，但已經不妨礙正常的行走。

她看了一眼艾爾文，又看了一眼加隆和梅薇絲。

「準備轉移。」

席琳沒有說「全隊下去」。 她下達的是一個需要極高組織協調能力的指令。

這意味著他們不能就這樣兩手空空地跳進井裡。他們必須在出發前解決所有的後勤與物流問題：食物怎麼分配？水袋帶多少？加隆沉重的鍛造工具哪些必須捨棄？繩索的支點如果中途失效了怎麼辦？

而在這所有的問題中，有一個最大、最無解的物理難關，猶如一座大山般橫亙在所有人面前。

席琳轉過頭，目光落在了艾爾文的身上。

艾爾文安靜地靠在石壁上。他很虛弱，那條被黑霜侵蝕的左臂依然沉重而麻木，幾乎無法感覺到指尖的存在。他不能自主發力，不能用雙手握緊繩索。

這條通道，對席琳和加隆這樣的健康偵查者來說，是一條可以咬牙硬攀的險路。 但對於目前的【餘燼】整個組織來說，這條路，根本走不通。

大廳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席琳和加隆在剛才的空手攀爬中，都已經耗盡了體力，甚至受了傷。這條檢修井太過狹窄、垂直且濕滑，他們根本不可能在垂直的岩壁上「背」著一個毫無攀爬能力的大活人下去。

而且，就算他們奇蹟般地把艾爾文送到了石台上，那個長滿了生鏽鐵刺、只容一人勉強擠過去的濾網缺口，又該怎麼讓一個左臂無法活動的重傷員穿過去？

找到了一條路，卻發現隊伍根本搬不動。

這個純粹的物理與工程學難題，此刻甚至比門外的黑霜還要令人感到絕望。沒有魔法可以瞬間轉移，沒有神器可以改變地形。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默默地落在了加隆的身上。

加隆沒有說話。 這位頂級工匠沒有看任何人。他拖著疲憊的身軀，一聲不吭地走到了檢修井的柵口旁。

他先是探頭看了一眼井口的寬度和岩壁的角度，用手比劃了一下繩索與邊緣的摩擦距離。 接著，他轉過身，目光在艾爾文的肩膀寬度、腰部位置停留了幾秒鐘。

最後，加隆轉過身，走向了大廳的角落。 那裡堆放著他們之前用來封堵大門剩下的廢棄木料、沉重的粗鐵鍊，以及一些散落的廢鐵管。

「能做嗎？」席琳看著加隆的背影，低聲問道。

加隆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木料堆前，用那只穿著破皮靴的大腳，將上面覆蓋的一堆碎石塊重重地踢開。

「把鎖鏈搬過來。」

加隆轉過頭，那隻佈滿血絲的獨眼中閃爍著屬於工匠的絕對自信。

這一次，他沒有說「看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