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倫路:上海最不太平的一條街
今天的多倫路很安靜。
從四川北路轉進去,街面很快窄下來。老房子、樹影、雕塑、咖啡館,再加上一座寫著「文化名人街」的牌樓,像是上海特意從城市裡剪下來的一小段舊時光。
人們在這裡拍照、散步,走到左聯會址前停一下。即使週末遊人不少,也很難讓人感到真正的喧鬧。
它看起來實在太平。
但如果把時間往前推一百年,這條只有五百多米、還拐了一個彎的小路,卻一點也不太平。
作家在這裡爭論,青年在這裡辦刊物,革命者在這裡聯絡;軍政人物住進附近的公館,日本僑民在周圍建立生活圈,也有普通居民每天買菜、燒飯、養家。
彼此不相干、甚至彼此敵對的人,擠在同一片街區裡。完全不同的上海,也在這裡擦肩而過。
多倫路值得看的,從來不只是它住過多少名人。
真正有意思的是:為什麼這麼多不肯太平的人和事,偏偏會聚到這裡?
一條長在縫隙裡的路
多倫路最早叫竇樂安路,修築於二十世紀初。
但要理解這條路,不能只盯著它自己,還要看它身後的四川北路和虹口。
四川北路在1946年以前叫北四川路。今天我們談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的故事,使用的自然還是當時的名字。
上海的很多區域,都很容易被概括。
外灘是金融與權力,南京路是商業與消費,法租界則代表梧桐、洋房,以及後來被反覆想像的城市生活。
虹口沒有那麼容易用一個詞說清楚。
它靠近上海最繁華的中心,卻又沒有完全站在聚光燈下;有商業街、電車、戲院、書店和咖啡館,也有密密麻麻的里弄、工人和普通家庭。
多倫路所在的北四川路一帶,當時還有一個特殊身分:越界築路區。
所謂越界築路,簡單來說,就是租界當局將道路修到了正式租界邊界之外。這些區域名義上沒有完全併入租界,實際上卻受到租界交通、警務和商業秩序的影響。
它既不是完全的華界,也不是邊界清楚的租界,而是一片管轄模糊的地帶。
制度留下縫隙,生活便會自己長進去。
北四川路的商業帶來人流,電車讓進出更加方便,周邊又分布著學校、報館、書店、劇社和各種住宅。
與此同時,虹口也是當時上海日本僑民最集中的區域之一。
上海歷史上並不存在法律意義上的「日租界」,但虹口部分街區聚集了大量日本居民、商店、學校、醫院和社團,逐漸形成了鮮明的日僑生活圈。
同一片街區裡,人們說著不同的語言,看著不同的招牌,也生活在不同政治力量的陰影之下。
這種混雜並不浪漫。
它帶來交流,也帶來監視、衝突與不安。它不一定自由,甚至不一定安全,但模糊的管轄與複雜的人群,確實留下了一些活動空間。
一些在城市中心難以立足的人,也因此能在這些縫隙裡暫時落腳。
多倫路正長在這樣的位置。
它不在上海最明亮的舞台中央,卻離舞台並不遠。看得見繁華,也藏得住祕密。
所以,多倫路的「不太平」,並不是某一天突然開始的。從它誕生起,它就站在上海最模糊,也最容易發生事情的邊界上。
當寫字不再只是寫字
多倫路今天最著名的歷史標誌,當然是左聯。
1930年3月2日,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成立大會,在當時竇樂安路上的中華藝術大學舉行,也就是今天多倫路201弄2號一帶。
但如果只記住日期與地址,左聯很容易變成歷史課本裡的一道填空題。
真正有意思的是,在走進那間教室以前,這些作家並不是一團和氣。
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末,政治環境急劇變化。革命失敗,白色恐怖加劇,一批文化人來到上海。
有人主張文學必須直接投入革命,也有人警惕理論最後只剩下口號;有人急著建立新的文學陣營,也有人認為,所謂革命文學若只會給別人貼標籤,未必真的比舊文學更有力量。
他們在報刊上爭論,甚至互相攻擊。魯迅也曾經是被批評得最厲害的人之一。
因此,左聯的成立並不是一群朋友愉快地坐在一起,決定從此共同寫作。
它更像是在巨大的外部壓力下,幾股原本互不服氣的力量,不得不先坐到同一張桌子前。
這張桌子,有一部分就在公啡咖啡館。
當年的公啡位於北四川路與多倫路口一帶。樓下賣糖果和點心,樓上供應咖啡。上午客人不多,幾個人坐進小房間,看起來不過是一場普通的文人聚會。
但他們談的,是作家要不要組織起來,是文學應不應該直接介入社會,也是在一個動盪年代裡,寫作者究竟應該站在什麼位置。
從那一刻起,喝咖啡不再只是喝咖啡,寫文章也不再只是寫文章。
左聯成立之後,作家辦刊物、翻譯理論、組織演講,把小說、雜文、戲劇、電影與木刻,都變成介入現實的方法。
可是,力量從來不是沒有代價的。
文學進入組織,也會帶來新的問題:作品是否必須服從某種立場?作家是不是只能用同一種方式說話?加入一個陣營以後,還能不能保留對陣營本身的懷疑?
魯迅在這段歷史中的重要,不只是因為他參加了左聯。
他支持聯合,卻也始終警惕文學在獲得力量之後,會不會變成另一種口號。他知道,一支筆可以反抗權力,也可能被新的權力拿去使用。
那個年代的危險,很快證明這些爭論不是書齋裡的文字遊戲。
1931年2月,左聯成立還不到一年,柔石、殷夫、胡也頻、馮鏗、李偉森五位年輕作家在上海龍華被秘密殺害。
今天的人走進左聯會址,看見的是展板、玻璃櫃和保存下來的書刊。
但當年那些人走出門以後,面對的可能是跟蹤、搜捕、監禁,甚至死亡。
在那樣的上海,寫什麼、在哪裡發表、和誰坐在一起,都可能帶來後果。
「文化名人街」聽上去很文雅。
但多倫路真正留下來的,是一個寫字可能付出代價的年代。
每一幢房子,都不只一個名字
如果多倫路上只有左聯,它的故事反而簡單了。
這條路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是不同的上海從來沒有被整齊地分開。
從四川北路轉進多倫路,在街口最醒目的位置,有一幢沿著轉角展開的弧形建築。圓頂、尖塔、馬蹄形拱券,帶著少見的伊斯蘭裝飾風格。
今天很多人將它稱為孔公館,因為這幢房子後來與孔祥熙、宋靄齡夫婦聯繫在一起。
但它最初並不姓孔。
多倫路250號住宅原名雷瑪氏別墅,建於1920年代,由西班牙建築師拉富恩特設計,最早的主人是西班牙商人安東尼奧·雷瑪斯。
雷瑪斯與上海早期電影放映和電影院經營有著密切關係。魯迅曾經居住過的拉摩斯公寓,同樣與他有關。
也就是說,今天被一位中國政治人物的名字覆蓋的房子,最早其實連著一位西班牙電影商人,以及上海早期電影業的歷史。
房子沒有移動,戶口本卻像是換了好幾回。
再往裡走,還有另一幢更容易讓人認錯的建築。
多倫路59號的鴻德堂有飛簷、斗拱、青瓦、紅柱,遠遠看去,很像一座中國傳統廟宇。許多人第一次看到它,都會以為這裡原本是一座祠堂或者寺廟,後來才被改造成教堂。
其實並不是。
鴻德堂從一開始,就是一座基督教新教教堂。
它建成於1928年,由美國北長老會與中國信徒共同出資。當時基督教界正在討論本土化,設計者沒有照搬西方教堂,而是使用中國式屋頂、斗拱飛簷和紅色立柱,替一種來自西方的宗教造出一張中國面孔。
教堂底層還曾設有修德小學,樓上才是禮拜空間。1954年,四川北路區第一屆人民代表大會也曾在這裡舉行。
一座基督教堂,長得像中國廟宇,辦過學校,也開過政治會議。單看履歷,已經比許多人豐富。
這不只是中西合璧的建築趣味,也很像多倫路本身。
在這條路上,一幢房子很少只有一種身分。
外國商人的別墅,後來變成軍政人物的公館;宗教空間,也可能進入教育和政治生活。
而在這些建築旁邊,還有與白崇禧等軍政人物相關的住宅,也有普通居民生活的里弄。
一邊是革命者秘密開會,一邊是軍政人物出入公館;一邊有人寫文章批判權力,另一邊住著接近權力中心的人。
他們可能走過同一條路,看見同一排房子,生活的卻是完全不同的上海。
這種並置,比「這裡住過很多名人」更能說明多倫路的特殊。
上海很多時候就是如此:彼此矛盾的人,住得特別近。
左聯旁邊,還有一座菜場
多倫路並不是每天都在革命、開會和逃亡。
更多時候,它仍然是一條住人的路。
有人燒飯,有人洗衣,有人帶孩子,也有人為工作和房租發愁。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多倫路一帶還有露天菜場。天還沒有亮,附近居民便來排隊,有人拿籃子或者磚頭替自己佔位置,只為買到一天需要的菜。
一邊是左聯,一邊是菜場。
一邊討論中國文學應該走向哪裡,另一邊盤算今天青菜多少錢一斤。
兩件事放在一起,似乎有些荒誕,卻也非常上海。
因為再大的時代,也要從弄堂裡穿過去。
歷史書喜歡記錄會議、名人與衝突,可真正每天承受歷史的人,往往沒有留下名字。
作家在報紙上爭論文學的方向,普通人仍然要開門、買菜、做飯、送孩子上學。
槍聲與口號能夠改變城市,但城市要繼續運轉,最後依靠的還是這些微小的日常。
所以,多倫路的「不太平」,不只是政治上的危險。
它也來自太多不同的生活同時發生。人們彼此離得很近,卻未必真正理解對方。
當歷史被整理好以後
今天我們看到的「多倫路文化名人街」,並不完全是歷史自然留下來的樣子。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多倫路開始進行保護和整修。
老建築得到修繕,名人舊跡被標示出來,雕塑、牌樓、紀念館和文化空間陸續出現。
一條原本混雜著住宅、菜場與日常生活的小路,逐漸變成了可以閱讀、參觀和拍照的城市文化景觀。
這當然有它的價值。
如果沒有保護,許多房子可能早已消失;如果沒有紀念館和銘牌,今天來到這裡的人,也未必知道左聯曾經在哪裡成立。
城市需要保存記憶。
但當歷史被整理得過於整齊,它也可能失去原來的溫度與衝突。
我們看見了名人的雕像,卻未必能看見他們當時的恐懼;看見了左聯會址,卻很難感受到參加者走出那扇門後,是否正被人跟蹤;看見了修復過的公館,也可能忘記一牆之外,曾經有人排隊買菜、為一間住房發愁。
甚至連房子的名字,也可能遮住它從前的身世。
我們記住了孔公館,卻忘了雷瑪氏別墅;看見一座中式教堂,卻未必知道它從誕生開始,就在嘗試讓外來宗教說一種中國建築的語言。
一條街最重要的東西,未必都能寫在銘牌上。
它曾經的氣味、噪音、緊張與尷尬,那些互相看不順眼卻不得不共同生活的人,那些夾在宏大時代裡仍要繼續過日子的普通家庭,很難被完整保存。
多倫路最珍貴的地方,恰恰是它原本沒有那麼整齊。
它不是一群文化名人排好隊住進去的街區,也不是一開始就準備留給後人參觀的歷史舞台。
它原本只是上海邊界上的一條小路。
正因為制度留下縫隙,人群足夠混雜,城市又正處在快速變化之中,作家、學生、商人、傳教士、革命者、軍政人物和普通居民,才會在這裡意外相遇。
後來,我們將這些偶然整理成了歷史。
但那些沒有被事先安排好的相遇,或許才是多倫路真正的力量。
一條不肯太平的路
今天的多倫路已經很太平了。
人們可以在這裡喝咖啡、看房子、拍照片,再去左聯會址走一圈。
但當我們經過那些修復得很安靜的牆面時,仍然可以想一想:為什麼上海一些最尖銳的思想,會從這樣一條城市邊界上的小路裡長出來?
也許正因為文化真正活著的時候,本來就不會那麼安靜。
這就是多倫路。
上海最不太平的一條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