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有些命運其實是社會結構造成的?
命理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是它有時會把社會結構造成的困境,解釋成個人的命格。當一個人出身貧窮、教育資源不足、家庭支援薄弱、社會流動通道狹窄,最後人生走得困難,這未必是「命不好」,也可能是他一開始就被放在更難的位置上。若所有結果都被說成命格,社會責任就會被轉移到個人身上。
所謂命運,不只是個人的性格和選擇。階級會影響一個人接觸甚麼資訊、認識甚麼人、犯錯後有沒有補救機會、能否承受風險、可不可以慢慢試錯。富裕家庭的孩子做錯選擇,可能只是「探索人生」;基層家庭的孩子做錯選擇,可能立即變成長期負擔。同樣是失敗,有些人可以重新開始,有些人卻會被一次失誤拖住多年,這是現實緩衝的不同。
命理常說一個人有沒有財、官、印、貴人、機會,但在現實社會裡,很多「貴人」就是人脈資源,很多「印」就是教育與制度認可,很多「財」是指資本與可承受風險的能力。不同階級的人是差在能否把努力轉化成結果。把這些差異全部說成命格,會遮住制度與資源分配的問題。
不是說個人完全沒有責任。人當然需要選擇、紀律和承擔。但如果只談個人責任,不談起點差異,就會變成一種殘酷的公平觀。社會最常見的誤判就是用成功者的結果去反推他必然有命格,用失敗者的處境去反推他必然命薄。這種看法方便,但不誠實。很多成功除了來自個人能力,也來自時代位置、家庭支援、制度入口和風險緩衝。很多失敗也來自長期缺乏選項。
命理若要有現代意義,就不能只用來判斷一個人「命好」或「命差」。更有價值的問題是:一個人的結構限制在哪裡?他的資源缺口是甚麼?他的性格傾向如何被環境放大或壓制?如果一個人沒有資源、沒有安全網、沒有可轉換的人脈,即使命盤有潛力,也可能無法發揮。相反,一個人如果本身有家庭資本、教育資源、社會身份與制度入口,即使命格普通,也可能活得比很多人順利,所以有些所謂命運是階級被長期執行後的結果,例如貧窮會製造貧窮的選擇或壓力會製造短視的決策等。當這些東西反覆發生,人就會以為這是自己的命。最殘酷的地方正在這裡:結構先限制人的選擇,然後再讓人相信那是自己的命格。
由此,討論命格不能離開階級。否則命理很容易變成一種替現實不平等卸責的語言。成熟的命理觀應該懂得問:他的命格要靠甚麼現實條件才能被承接?他的困境哪些來自性格,哪些來自環境,哪些來自制度?如果分不清這些層次,命理就只是把社會問題個人化。
人不應該把一切歸咎於社會及把一切歸咎於命。前者取消行動,後者取消結構分析。比較好的看法是:人活在命格、階級、時代和制度共同形成的場域裡。個人能否改變人生不只取決於他想不想改,也取決於他有沒有足夠的空間去改。這一點如果不說清楚,所謂命運,就很容易變成另一種替不公平合理化的說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