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與社會學家:以提問為業的人|提問,是最常被遺忘的能力
以提問為業的人
在我看來,專業的記者與社會學家其實是一種近親。兩者表面上分屬新聞與學術的兩個世界:一個奔走於現場、一個沉思於書桌。
但如果把「提問」視為職業的核心技藝,他們其實都在做同一件事靠著問問題謀生。只是,記者問的是
「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沒有人說?」
社會學家問的則是
「我們為什麼這樣理解發生的事?」
提問,是專業的起點
無論是記者還是社會學家,寫作都不是從答案開始,而是從問題開始。
一個好的問題能開啟敘事的方向,也能決定知識的深度。對記者而言,問對問題,是進入案發現場的鑰匙;對社會學家而言,問對問題,是建立研究結構的入口。
記者在採訪時學會設計問題的節奏:詰問法、反問法、封閉式或開放式提問;社會學家則在理論中建構問題的層次:個人與社會、行動與結構、自由與控制。這兩種問法,看似不同,其實共享一種職業倫理:
讓沉默被看見,讓被忽略的真實重新說話。
文字的兩種功夫
記者的文字是 know-how 的實踐技術。
記者們需要用語言接近真實,講究可讀性、準確度與控制力。新聞寫作是一種貼近大眾的文字工程 ,要能迅速搭起事件的結構。在最極致的形式下,就像律師或法官的語言:每一個字都可能改變判決、影響命運。
社會學家的文字則是 know-fact 的知識技術。
他們的語言承載整個思想體系:艱澀並非矯飾,而是為了讓複雜的現實能被思考。在他們筆下,文字不只是說明世界的工具,而是創造理解世界方式的容器。
前者讓世界「說得通」,後者讓世界「想得通」。一個為了讓社會聽見真實;一個為了讓真實被重新理解。「問對問題」幾乎就是社會學誕生的起點。許多社會學家的理論都不是從「答案」出發,反而是從一個尖銳、甚至違反直覺的問題意識開始。
社會學家的「好問題」
從 19 世紀到當代,每一位社會學家都是靠著提出一個「好問題」,開啟了整個知識傳統:
Émile Durkheim(涂爾幹)
為什麼「自殺」這麼私人的行為,會有社會規律?
涂爾幹的《自殺論》(Le Suicide : Étude de Sociologie, 1897)開宗明義地問出一個驚人的問題:
為什麼自殺率在不同社會群體之間有穩定的差異?
涂爾幹強調自殺的「社會整合度」(integration)和「規範調節」(regulation)維度,例如新教徒的自殺率高於天主教徒,這反映了社會紐帶的強度。自殺原本被視為心理學或宗教問題,但涂爾幹反問:
「如果自殺是純粹個人選擇,為什麼不同宗教、性別、婚姻狀態的群體有不同的自殺率?」
這個提問直接誕生了「社會事實」(social fact)的概念,簡單地說,社會事實就是外在於個人,卻能制約個人行為社會現象。也讓社會學首次以統計資料揭示社會規律。
涂爾幹不是研究自殺的規律,他精確地問:「社會如何滲入個人的決定?」這個問題,奠定了整個結構功能主義的基礎。
Karl Marx(馬克思)
為什麼在看似自由的市場中,人依然感到被剝削?
馬克思的研究始於一個矛盾,工業革命承諾讓生產力提升、也讓社會制度更自由,卻讓工人更貧窮、更疏離。馬克思問的是:
「在自由與繁榮的名義下,人為何失去對勞動的掌控?」
這個問題帶馬克思發展出「異化」(alienation)、「剩餘價值」、「階級鬥爭」等概念,但馬克思的提問更廣義上是針對資本主義異化的哲學批判。他的問題不循著經濟學的「價格如何決定」,以哲學的角度去探問:
人如何在生產中失去人性?
勞動產品如何反過來支配勞動者?
也因此,三大卷的《資本論》(Das Kapital, 1867~1894)既是一部經濟學著作,也是一部社會學的探問,核心其實是一個人類學問題:什麼是勞動中的人?
Max Weber(韋伯)
為什麼資本主義只在西歐發展出來?
韋伯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Die protestantische Ethik und der Geist des Kapitalismus, 1905)源於一個針對文明的疑問:
為什麼理性化、效率導向的現代資本主義,只在基督教文化圈成熟發展?
韋伯從這個問題出發,進一步發現了宗教觀念(尤其喀爾文主義的「天職倫理」)在無形中塑造了經濟行為。
韋伯的「好問題」在於不滿足於經濟因果,而是追問文化與制度如何互構社會行動。這開啟了「理解社會學」(verstehende Soziologie)的傳統,也使社會學從此重視意義與主體性。
Pierre Bourdieu(布爾迪厄)
為什麼教育制度宣稱公平,卻持續再製了階級差異?
布爾迪厄的核心問題出現在《再生產》(La Reproduction. Éléments pour une théorie du système d’enseignement, 1970)與《區判》(La Distinction. Critique sociale du jugement, 1979)中:
為何學校體系號稱「憑能力選拔」,但結果卻仍維持社會階層?
布爾迪厄從這個問題出發,發展出「文化資本」(cultural capital)、「習性」(habitus)與「場域」(field)等概念,其後來指出的「場域」理論強調權力鬥爭,教育場域如「遊戲」(game),參與者需掌握「文化資本」才能「獲勝」。
對布爾迪厄來說,教育不是單純的知識傳遞,人們坐在教室不只是在吸收知識而已,也在參與文化支配的再生產機制。
這個問題,讓布爾迪厄超越了結構主義與行動論的對立,形成一整套可操作的社會理論。可以說,他的「好問題」不只是揭露不平等,更在問:「社會如何讓不平等顯得合理?」
Erving Goffman(高夫曼)
我們日常生活中的「表演」是否就是社會秩序本身?
高夫曼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現》(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 1956)提出一個常人會忽視的問題:
人們在社會互動中,是否真的在「演」他們的角色?
這個問題看似稀鬆平常,卻改變了微觀社會學(常見的符號互動論 symbolic interactionism theory 就是一類)的方向。
高夫曼將社會互動比喻為舞台,前台與後台的分工揭露了社會秩序如何透過「面子」與「禮貌」維持。他的問題使我們重新理解「行為規範」,不是外在壓力,而是內化於表演策略的自我秩序。
Bruno Latour(拉圖)
為什麼科學被視為中立,而藉由科學製造的技術、物件卻被忽視?
拉圖的核心問題是:
「科學知識是如何被社會製造出來的?」
他從實驗室民族誌出發,長時間駐點實驗室,觀察科學家如何透過文件、儀器與爭辯建立「事實」。科學事實本身並不如大家理解的客觀,而是經過許多科學家的妥協和共識才能達成。
拉圖的這個問題開啟了行動者網絡理論(ANT),也讓社會學從研究「人」轉向研究「人與物的關係」。焦點不再問「人如何影響世界」,轉而問「世界如何與人共同生成社會」。
記者的「好問題」
如果說社會學家的問題打開了思想的地基,那麼記者的問題則撬開了現實的牆面。歷史上有幾位記者,他們問的問題同樣深刻且尖銳,甚至帶有哲學的力量刺破了當時社會上公平正義的泡影。
Ida B. Wells(艾達・B・威爾斯)
19 世紀末的美國南方,奴隸制度雖已廢除,但黑人依然生活在白人至上的恐怖秩序中,所謂「私刑」(lynching)也就是白人暴民任意處決黑人,成為制度性暴力的一部分。艾達當時質疑:
「為什麼被殺的總是黑人?這些被指控的罪行,真的存在嗎?」
這個問題在當時極其危險。白人媒體把私刑描寫為「維護秩序」,政府與司法都選擇沉默。艾達是一位黑人女性記者,也是教師。她因三位黑人朋友被白人暴徒殺害而震驚,決定展開自己的調查。
她花數年蒐集報紙與法院記錄,用手抄的方式建立了全美最早的「私刑資料庫」,結果發現大多數被殺害者根本沒有犯罪行為,很多甚至是因為開店與白人競爭、或被指「與白人女性交往」。
艾達在 1892 年將資料集結成冊出版了《Southern Horrors: Lynch Law in All Its Phases》,以調查報導挑戰種族暴力的正當性,也揭露媒體如何共謀種族主義敘事。
這個問題的力量在於:
她不是在問「誰犯了罪」,而是在問「誰有權定義罪」。
這個問題後來成為整個批判種族研究(Critical Race Studies)的原點。
Seymour Hersh(西摩・赫許)
1960 年代的越戰期間,美國社會被官方敘事籠罩──「我們為自由而戰」。媒體多半重現政府的說法,美國作為世界警察調和國際事務,卻很少質疑戰爭中的道德問題。赫許看到媒體的大內宣播報後問道:
「在戰場上,我們真的仍是自由世界的捍衛者嗎?」
1969 年,赫許從一則被軍方掩蓋的消息開始追查,一名名叫威廉.卡利(William Calley)的中尉,被控越戰期間殺害越南平民。赫許不接受軍方的簡短說明,而是循線找到目擊者與倖存者。
一路探尋到最後,揭露了「美萊村屠殺事件」(Thảm sát Mỹ Lai/惨殺美萊):美軍在越南一個小村莊中虐殺了 500 多名手無寸鐵的平民,連婦女懷中的嬰孩也遭屠殺。
想當然耳,美軍的氣勢過焰,赫許的報導最初被多家媒體拒絕,直到一家小型通訊社 Dispatch News Service 願意刊登。報導一出,美國輿論震動,政府被迫調查,赫許因此獲得普立茲獎。
他的問題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他挑戰了「官方真相」的壟斷:
「誰有權定義正義?當正義變成國家語言時,是否仍然公正?」
這個問題延續至今,成為戰爭新聞倫理與揭弊報導的基準。
Anna Politkovskaya(安娜・波莉特科夫絲卡婭)
1990 年代至 2000 年代初的俄羅斯,在普丁崛起後進入強人統治時代。媒體逐漸被國家控制,批評政府的聲音被封殺,尤其是有關「車臣戰爭」的報導。波莉特科夫絲卡婭不禁懷疑:
「國家以『反恐』之名,究竟在掩蓋什麼?」
波莉特科夫絲卡婭是《新報》(Novaya Gazeta)的記者。當多數媒體歌頌軍事勝利時,她選擇進入車臣戰區,採訪平民、難民與被俘士兵。她揭露俄軍與準軍事部隊在當地的酷刑、強姦與屠殺。
她的問題不只是針對戰爭暴行,而是針對整個「國家真相體系」:
「當真相被武裝力量壟斷,公民還能如何說話?」
波莉特科夫絲卡婭因報導而多次被拘捕、威脅,中毒事件後仍繼續工作。2006 年,她在莫斯科自家公寓電梯口遭槍殺。許多人認為那是普丁政權的政治謀殺。時至今日的烏俄戰爭,她的提問仍具有存在的重量:
波莉特科夫絲卡婭在追問的不只是政治責任,而是「說真話」這件事在威權社會中是否還可能保有空間。
她的工作後來成為人權記者的象徵,也啟發了歐洲新聞倫理教育。
看見問題的力道
他們的問題都具有社會學意識──不只問「誰做了什麼」,而是問「我們為什麼會接受這樣的現實」。記者與社會學家其實都靠「問題」維生,只是前者在現場拆解權力,後者在理論上揭示結構。
然而,這種提問的能力,恰好是社會最容易忽視的專業門檻。
人們看得見文字,卻看不見文字背後的問題意識;以為會寫字就能當記者,卻不知道真正的難度從來不在表達,而在於看見值得問的問題。當新聞工作被化約為文字生產,記者就只剩下一個形式,失去了本質:
讓被忽略的現實重新發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