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回憶裡的味道:海壇街的豬手麵
為何深宵總是特別餓?正如某句膾炙人口的名言:「呢個係定律嚟!」
2002年那年冬天,我們仍住在深水埗。太太已經懷孕了幾個月,孕婦的胃口是很難捉摸的。平時喜歡吃的,口味變了,就聞一下也接受不了。我早已學會不去猜測,只等她開口,然後陪她去找。
那陣子,我們總會到海壇街那家小麵檔宵夜。
海壇街不是甚麼熱鬧的主要街道,做的大多是化工、糧油這類生意,天一黑,鐵閘一道道拉下,整條街便靜了下來。做飲食的,只有一間茶餐廳;還有,就是那檔連招牌都沒有的麵檔,無牌經營,只在夜深人靜時才亮起那一盞燈。
這麵檔我早在單身的時候就已經在幫襯,所以已經是熟客了。最初那小麵檔由老闆一個人經營著,他不大喜歡與人溝通,而且十分散漫,並不是每晚都開檔的——今晚見到有燈,是運氣;沒有,也不出奇。後來,老闆娘來了,老闆的人生也積極起來了,天天準時開檔,有時心情好時還會和客人搭訕兩句。
我覺得他們最好吃的是豬手麵,用大地魚和蝦殼做湯頭,還加入豬骨、雞骨,一齊令湯底更有厚度。炆豬手則是吃那種靠皮和筋膠質炆出來的濃稠感。豬手燉得軟糯,配上熱呼呼的鹼水麵和湯,冬夜裡能夠吃上一碗,真的是從喉嚨暖到胃的感覺!當時太太的肚子已經隆起,老闆娘會問候她的身體狀況,睡得好不好,吃得下多少——都是些家常話,點到即止。香港人向來如此,關心是關心的,卻不會問得太深。
那些年在麵檔的靜夜裡,我們除了等一碗湯麵,也在等一件更重要的事——為即將到來的小生命,想一個名字。
女兒的中文名,我其實早已心裡有數——只希望她一生都能擁有屬於自己的天空,而那片天空,多一點晴朗,少一點陰霾。
英文名卻反覆斟酌了好一陣子。最後是因為我們都喜歡電視劇《白宮群英》- (The West Wing) 裡面的一個角色—吸引我們的,不是她的外貌,而是她的性格:身處一屋子的民主黨幕僚之中,自己卻是共和黨,而且不是那種唯唯諾諾、為了融入環境而收起自己立場的人。她會辯、敢講,有自己的原則,有點倔強;但最重要的是——她可以跟立場不同的人針鋒相對,卻又彼此尊重、欣賞。 我們便想,不如就借用這個名字。
我們去查了這個名字的來源,才發現原來還有一個更古老的近意字,源自蘇格蘭,意思是「a clearing in the woodland」,「一片在林木之間、可以看見陽光的開闊之地」。我們反覆唸著這個意思:即使周圍是密林,是重重阻礙,她仍然能夠為自己開闢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找到自己的陽光。 於是我們決定用這個更古雅的名字。
我後來想想,她的中文名與英文名,其實是同一個願望的兩種說法。一個是天空:願她心境開闊如晴空;一個是大地:願她在林木之間,仍能為自己闢出一片光。兩者遙相呼應,許下的,其實是同一個願望。
有一年我和女兒上補習班時,路過民主黨的年宵攤檔,當時司徒華——「華叔」——正在替人寫揮春籌款。他問了女兒的名字,也沒有問我為甚麼這樣取,卻很自然地提筆寫下四個字,他將她中文名的寓意拆開、放大,寫成了祝福。
我看著那四個字,忽然明白,一個素未謀面的老人,不費半分氣力,就將我們最初的心思,重新寫成了一份祝福。三個人,隔著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心思,卻不約而同地,想為她留一片晴朗。
我腦海中常常會浮現2002年冬天,那一晚的畫面:我們一家三口,就在海壇街旁的煙火氣中,憧憬著未來的幸福。在麵檔前面的那盞孤燈下,我們還不知道,幾個月後,這座城市會經歷些甚麼!
當年那個在SARS期間出生的孩子已經長大了,而那碗豬手麵卻仍留在我的心裡面。
-浪人257
不是文人,只是浪人。在時間裡漂流,把碎片一一寫下來。 📍不是為了招攬讀者,但若你路過有共鳴,也是一場好緣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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