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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詞無形@香港文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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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書】徐竟勛《无咎之年》——陳國球序

虛詞無形@香港文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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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載於虛詞・無形

文|陳國球

竟勛是我在清華倒數歲月時的學生,印象中他有選我的《文學史書寫理論》、《西方漢學》的「普實克專題」,也積極參與我和研究生開展多年的「讀書會」。我忘記在課堂還是讀書會提及,會寫一冊《清華夢粱錄》,好好描畫一下清華會館轉左側門外翠意盎然的綠水橋、映照日光的老榕美髯,和紛陳地上的片片紅棉。現在我有點猶豫了。

竟勛在學期中請我為他的詩集寫序。我不是創作人,不會寫詩;因為教學關係,也算是個讀詩人。然而,我的讀詩品味偏狹:左春秋右尚書、上離騷而下杜甫。做不到《文心雕龍》所說的「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我常常沒經自量,就答應了許多超過個人能力的學術服務,寫序一事亦如是。含筆腐毫,氣竭思慮,以至輟翰驚夢。

竟勛詩集中的確有不少令人驚夢之處。他提到某人「拿起筆桿」:

更深地挖掘

自己的墳墓

和光同塵

他筆下:

那青光的瞳孔

死死盯着老爺鐘

等待深夜的魔咒

他想像:

一位撿鮪魚的用夾子

靈活地處理軀殼,而靈魂被放逐

他純熟地將肉塊放進塑膠袋裏

如同祭典束口袋,回家

餵哺自己的幼童

他幻想「血肉的佚失」:

那散落的餘燼,從腳尖襲來

在黑夜中,圍攏整個房間

就像裝滿自己白色的棺木

隨着煮鶴的雨,與焚琴的風

他的「紙墨之間」:

沒有甚麼可以明滅……

穿過俯視的大廈與勞動的身軀

而荒涼是城市的代詞

在暫借的家與暫借的時間

夢裏分不清是神話還是囈語

所謂「暫借的家與暫借的時間」,應該是Richard Hughes的曠世名言吧?據說竟勛來自香港,來自竟勛的「幽靈香港」,他說:

香港的故事,荒誕

卻琅琅同義反覆的絮語

鬼才知道

鬼才知道

他的詩不乏「寫真」之作;有武打熱爆的九龍城寨、遺民吟唱的宋王臺、殉史吊頸的調景嶺、流波靚鬼的新娘潭,專賣菠蘿的華豐國貨;當然還有馬朗的北角、西西的土瓜灣、舒巷城的鯉魚門……。其實這都類同「失真」的逸東、滿東,不過是「刻鏤無形」,他發現:

終於悲哀,我的想像

就像翩翩的白鷺鷥

和着老師的舊作

成就陳腔的鄉愁

看來竟勛上課很留心聽講,他仿佛記得:

由浪漫主義來到現實主義再來到新浪漫主義

是誰要求我們的詩不能概念化?

又是誰要求我們的詩不能世俗化?

他好像記得「捷克」的「結構」:

在集中營裏

有人閱讀過白居易的詩句

那被轉譯的符號

讓一切陶鈞

他確實記得,人社館外階上的「沒有土地,哪有文學」,他清楚記得:

[老師]說,要有光,

文學 便能成為對抗黑暗之光

然而,他在處處壁癌的館閣,卻見到:

在這個時代

酷兒不酷

文學不文

幻想不幻

歷史可以重寫

為何生命不能?現代

使生活變得蒙太奇

胡亂剪裁的記憶

喚來死去的亡魂低語

既然如此,竟勛,你知道「你讀中國歷史,但只有理論是不足夠的」;竟勛你不必「問影」、無謂「刑求」,你不如老老實實的在梅園訪靈、在水源街角綠水橋頭探尋那「忘川」,或許:

[你]次日進山

在凌絕之處

[你]自己,[你]便會找到

你所記掛的那對「相思湖的天鵝」。

如此一來,所有序言跋語,廢詞而已。

陳國球 於綠水橋畔 二零二六年七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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