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斤国
起初,只是大胃王比赛的一条新闻。
“奇人!一顿五斤肉!胃袋里的马拉松!”
人们看着手机屏幕啧啧称奇,划走了。
问题出在那个官员身上。他也在看这条新闻,但他没有划走。他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是各部门的季度汇报,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有一个人能一顿吃五斤肉,那说明人类吃五斤肉是可行的。既然可行,为什么别人做不到?
第二天,《全民膳食优化纲要》下发。红头文件,加急。标题很长,核心就一句:即日起,全体公民每餐摄入肉类标准,定为五斤。
为了表示人性化,给了三个月过渡期。第一个月三斤,第二个月四斤,第三个月达标。文件里写:“以先进为榜样,充分发挥消化潜能。”
一开始,大家并没有太当回事。
“五斤?开什么玩笑。”老张在单位食堂里说。他面前是一盆刚打的定量肉——三斤起步,这是过渡期第一个月的标准。食堂窗口贴着标语:“向榜样看齐,从三斤开始。”
老张吃到一斤半的时候,筷子慢了下来。两斤的时候,他开始解皮带。三斤结束,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呼吸浅而急促,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
他对面的小李已经把三斤吃完了,正在拿馒头擦盆底的油。“叔,你得练。”小李说,“我昨晚在家练到半夜,吐了三回,今天第三回没吐,进步了。”
老张想说“这他妈不正常”,但他没敢说。食堂墙上除了标语,还贴着一张通知:每餐设专职检查员,浪费食物者通报批评,连续三次不达标者参加膳食强化学习班。
老张参加学习班,是在第三周。
他实在吃不下了。第三周的定量已经涨到三斤半,他吃到第三斤的时候,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再多一口就要从嗓子眼满出来。他把剩下的半斤肉用纸巾包好,想偷偷带出去,在门口被检查员拦住了。
学习班设在原来的少年宫。门口换了牌子,写着“膳食潜能开发中心”。教室里坐满了人,大都脸色发白,有人捂着胃,有人打着饱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化的酸味。
讲师是个瘦子。瘦得离谱,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站在讲台上,声音却很洪亮。
“你们的问题,不是胃不够大,是思想不够大!”瘦子敲着黑板,“人类的胃壁是有弹性的,科学家已经证明了,极限容量可以达到六到八斤。大胃王吃五斤轻松自如,你们为什么不行?”
底下有人小声说:“那是人家天赋异禀……”
“天赋?”瘦子笑了,那个笑容让老张后背发凉,“什么叫天赋?就是先天的胃。你的胃先天也不差,只是后天缺乏锻炼。从今天起,我们每天晚上加练一顿——先从两斤宵夜开始。”
房间里有人哭了出来。
四个月后,标准涨到了六斤。
原因很简单:既然大家都达到了五斤,说明五斤不是极限,那就应该继续挖掘。官方通报里写的是:“全民胃容量同比提升百分之二十,充分证明了政策的前瞻性。”
老张已经可以不费力地吃下五斤肉了。他的胃真的被撑大了,肚子常年鼓着,衬衫扣子换过三回,睡觉只能侧躺,平躺会反流。他有轻度食管炎,医生建议他少食多餐,他把医嘱扔了。医院里到处都是这样的病人,医生开的“免达标证明”堆积如山,但每张证明的有效期只有七天,七天后,你得回来重新忍受那套检查,顺带被扣上“逃避义务”的帽子。
“逃避义务”——这是新冒出来的词,专门形容那些想方设法不吃五斤肉的人。和“消化潜力不足”还不一样,那是能力问题,“逃避义务”是态度问题。如果说前者只是让你去学习班,后者则可能招来更麻烦的事,比如扣除配给、影响子女升学,或者被贴上一个更直接也更含糊的标签:“膳食态度不端正”。
第一个月还在家练吐的小李,现在已经是单位膳食标兵了。他被提拔为膳食委员,每天戴着红袖章在食堂巡逻。他发明了一种方法,叫“汤肉同进法”——先喝一斤热汤把胃撑开,再趁热快速塞肉,能多吃将近两斤。这个方法在全系统推广,小李被请到少年宫做报告。老张坐在台下,看他精神焕发地介绍经验,觉得他眼眶凹陷得厉害,脸颊两边的肉却奇怪地松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变形了。
标准涨到八斤那年,出了几件事。
第一件:全国的厕所成了最繁忙的公共场所。人们不是在吃饭,就是在去厕所的路上,或者刚从厕所出来,又要去吃饭。拉和吃,成了这个国家最重要的两件事。
第二件:催吐开始流行。人们发现,只要在吃完饭半小时内吐掉,就可以再吃下一顿,胃容量生生不息。“吐完再吃,胃里永远有空间”,这句话被刷在社区宣传栏上,旁边的漫画画着一位瘦削但精神抖擞的公民,微笑着面对一盆肉。没有人觉得这画面有什么不对。
第三件:养猪业崩溃了。全国存栏的猪远远跟不上日益增长的肉需求,肉价飞涨,进口翻了三倍。于是“改良胃适应论”被提出来了:要把人类的胃训练到能吃杂食——草、树皮、锯末,都可以算在“肉”的范畴里。毕竟大胃王不也只吃牛排,他还吃汉堡、披萨、各种碳水和脂肪的混合物。食物的本质是填充物,只要能撑满胃囊,都算数。
就在这个消息传出来那天,那个曾经一顿吃五斤肉的大胃王,因病去世了。
讣告很短。他死于“消化系统多器官衰竭”,胃壁薄得像纸,肠道里全是溃疡,肝脏是正常人的两倍大,被脂肪塞满。他最后一顿吃了将近十斤——不是因为还有人拿着枪逼他,是因为他不吃就没有人请他上节目。“大胃王能吃”是人设,没人设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配给缩减。他的胃是被这个逻辑撑破的。五斤国民,又多了一条讣告。
消息在普通人中间引起了一阵短暂的骚动,但很快被新的口号盖了过去:“化悲痛为食量”。
转折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不是因为有人反抗。是因为胃垮了。
首先是胃病爆发。慢性胃炎、胃溃疡、胃下垂、反流性食管炎,发病率在一个季度内涨了八倍。然后是心理疾病。有人开始对肉产生生理性厌恶,闻到肉味就呕吐,吐完又逼自己吃,吃完再吐,循环往复。有人得了暴食症,吃了吐、吐了吃,一天吃八顿,恨不能把胃从喉咙里掏出来洗一洗。消化科和心理科,成了医院里仅有的两个满负荷运转的科室——对了,还有肛肠科。但肛肠科医生自己也病了,因为他们也得吃五斤肉。
医疗系统最先撑不住了。一个医生做完胃癌手术,下午还得去食堂达标,刚把病人的烂胃切掉,自己的胃里被塞进五斤肉。他自己也是一个病人。这是最他妈荒诞的地方。
然后是军队。一个连队在野外拉练途中,按标准每人携带三日份口粮——九餐,四十五斤肉。士兵背着四十多斤肉爬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军医检查报告写得很委婉:“负重过大致体力透支,建议酌减。”报告递上去,批下来的回复是:“负重不是问题,意志品质不过硬才是问题。建议原负重增加意志品质训练科目。”
报告递上去的第三周,边境出了一次小型冲突。对方部队只带了轻装干粮,我们的队伍背着几十斤肉。后来谁胜谁负,这轮冲突本身反而不常被人提起来了。倒是那个“肉背上的军队”的画面,像一根刺,扎进了不少人的心里。
你问我为什么不吃?我在吃啊。我在写这段话的时候,面前还摆着一盆肉,已经凉了,凝固的油脂白花花地浮在上面。我今天第四顿了,指标还差半斤。键盘上全是油花。我必须赶紧吃完,然后在反流的酸水里,努力入睡。
多年以后,有人在故纸堆里找到了最初那条新闻。
“奇人!一顿五斤肉!胃袋里的马拉松!”
纸质已经发脆,轻轻一碰就碎。旁边有一行铅笔字,不知是谁写的,歪歪扭扭,像是吃饭吃到一半时偷偷划下的:
“他一个人能跑马拉松,于是所有人必须断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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