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當我把修行放進關係裡,我發現:開悟其實可以被檢驗
我練習內觀(Vipassana)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了。過去,我總以為修行是墊子上一個人的事,直到我試著把這份修行放進關係裡,我才發現:那些自以為是的進步,如果不經過他人的眼光與經驗的對照,往往只是一場自導自演。在葛印卡(S. N. Goenka)系統的靜坐練習中,我被逼著一次次面對那個最核心的檢驗:我所經驗到的真實,究竟是真有其事,還是我為了安撫自我而編造出來的幻覺?
內觀的練習分成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觀呼吸(anapana),第二階段才是內觀本身。觀呼吸的方法很簡單:把注意力放在人中,也就是鼻孔下方、上嘴唇上方那個很小的區域。沒有什麼特別的技巧,只是盡量讓注意力待在那裡。一旦發現注意力跑掉了,就再把它拉回來,如此反覆。
老師對初學者的期待其實不高,只希望能把注意力穩定維持一分鐘。一分鐘聽起來不長,但實際坐下來練習過的人,大多會發現事情沒有那麼容易。至少我第一次參加十日課程時,在前三天半只練觀呼吸,怎麼樣都做不到讓注意力連續停留超過一分鐘。
接下來的十年間,我前後參加了十多次十日課程。注意力能停留的時間慢慢延長,從不到一分鐘,到兩分鐘、三分鐘。有一次,在一個六十分鐘的觀呼吸時段裡,我的注意力只跑掉了兩三次。那時候,意識像是滑進了一個不同於平常的狀態。那並不是什麼戲劇性的經驗,但很明顯,有什麼東西改變了。問題是,我並不知道該怎麼理解那個改變。
後來我聽一位資深師兄 K 和其他人聊天時提到:「要進入近行定,注意力必須連續維持在人中至少二十五分鐘。」我在心裡默默換算了一下,發現自己那次經驗顯然沒有達到這個標準。於是我告訴自己,那大概還稱不上近行定。
佛教裡有一個詞叫 samādhi,中文通常翻成「定」。我後來在一本梵英對照字典裡,看到它被翻成 concentration(專注)。這樣一來,事情忽然清楚多了。所謂的「定」,其實就是專注力的狀態差異。在內觀系統中,依專注力穩定的程度,定被分成剎那定、近行定和安止定。從這個角度看,初學者注意力只能維持幾十秒,也不是「沒有定」,只是定得很短暫。
儘管如此,我對自己那次意識狀態的轉換仍然感到困惑。後來有機會向另一位資深師兄 H 請教。我試著用比喻來描述當時的感覺:注意力像一頭牛,牛鼻子上綁著繩子,繩子的另一端拴在地上的木樁上。牛會走動,但走不遠,很快就會回到木樁附近。
H沒有任何猶豫就說:那百分之百是近行定。他接著提到,葛印卡在長課程(二十日以上)裡用猴子來比喻:剎那定像猴子在不同樹間跳來跳去;近行定則是猴子待在同一棵樹上活動;安止定則是完全靜止。我的牛和他的猴子,指向的是同一件事。
那次對話讓我理解到,當一個人沒有親身經驗時,只能依賴文字與數字(如 K 師兄強調的 25 分鐘),而文字與數字很容易被誤當成僵化的條件,而非自然的結果。H 能辨認我,並不是因為他背過定義,而是因為他自己也走過那個狀態。這是一種在「關係」中發生的經驗對焦。
如果借用學術界的說法,這有點像同儕審查。前提不是頭銜,而是是否具有相同的經驗。H 能理解我,是因為他有;K 當時無法,是因為他沒有。後來,當我再聽到一些關於修行的說法,也能大致分辨哪些來自經驗,哪些只是概念。
肯恩.威爾伯在《萬法簡史》中也曾指出,內在意識狀態並不是毫無判準可言,而是可以由達到相同發展層次的人來彼此辨識。這並不是權威裁定,而是一種基於經驗成熟度的相互確認。其實,這樣的事情每天都在生活中發生。朋友失戀時,你能陪著他靜靜坐著,是因為你也曾那樣痛過。在那一刻,對方的生命經驗「認出」了你的狀態,這種精準的對齊,我們稱為同理心。
我後來發現,所謂開悟,也涉及某種意識層次的轉換。它同樣只能自證自知,但也同樣無法靠外表判斷。當我們把修行放進關係裡,它就有了被檢驗的可能。
開悟其實是可以被檢驗的,但它不依賴任何強制的標準。它的存在,更多地是經驗之間的互相呼應——是那些也走過這條路的人,能夠在你的反應、你的語氣、你面對挫折的姿態裡,看見那份真實的轉化。
傑德說,開悟就是了悟真相,而真相是無我。如果有人自稱開悟,但主要談論的是合一、喜悅、光與愛,那麼至少可以確定,我們談的不是同一件事。
真正困難的,往往不是辨認本身,而是當對方的回饋是一面拆穿幻象的鏡子時,當事人能不能承受。如果有人對傑德說「我完成了」,而傑德對他說:「你的開悟,還不是那種開悟。」
在那段關係的張力中,那個人會怎麼回應呢?是急著捍衛那個「修得很好」的自我形象,還是願意放下標籤,誠實地坐回木樁旁邊?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留給自己一點時間,輕輕問問:
是否有人承認我目前的修行成果?
‧ 對方的判斷依據是什麼?
‧ 在這段關係的對照中,我敢不敢看見那個真實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