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誰共鳴・續》「同人創作」第六十章 看不見的手
時間先回到火災後第三天。李父從這天開始四處打電話,跟醫院裏的幾次會診差不多同時。聯繫人名單有兩頁半。第一遍打過去,七個人沒接,四個人讓祕書轉達,三個人說稍後回覆。真正接起電話的,也都先問候李父身體,再說最近風聲緊,案件既然進入程序,最好交給律師。
李父並不要求誰把案子壓下去。他提出的說法很剋制:能否瞭解目前到哪一步,能否確保兒子不會在證據不清時被過度處理,醫院方面是否還需要費用。每個問題單獨聽都合理,放在他過去的辦事方式裏,卻已有明確的方向。
上午十點,一個多年合作伙伴回電,說正在外地開會,不方便多講。電話掛斷前,對方補了一句:“老李,這次別送東西。送了對誰都不好。”
李父握著手機站了會兒。他們認識二十多年,對方從沒用這種口氣提醒過他。
祕書回來彙報,昨晚送去兩處的禮盒都退回了。一處連外包裝沒拆,一處讓司機原車帶回。司機問放哪裏,祕書說先擱車庫。李父聽見後發火:“吃的東西擱車庫壞了怎麼辦?”
祕書忙問要不要送員工。李父又覺得不妥,最後讓廚房拆開,把能放的入庫,不能放的當天分掉。
他發完脾氣才明白自己氣的不是禮盒。過去別人拒絕他,也會留一點餘地:禮物收下,話不答應;飯照吃,事以後再說。如今連東西都原樣退回,意思已經很清楚。
律師中午帶來更具體的消息。火災案與偷拍視頻、網絡傳播的線索正在分別核查,李昊浩的多次通訊與資金安排需要解釋。相關程序正在進行,每次接觸都有記錄,臨時遞交的材料必須通過正式窗口。
“還能找誰?”李父問。
律師說,辯護的事由他們辦,不要再找人遞話。
“從前問兩句也不行了?”
“別再打了,沒有人肯接這個話。”
這話不中聽,李父卻沒罵。他坐在書桌後,一支筆轉了幾圈,問兒子那邊要怎樣答。
“把知道的說清楚,不知道就別猜。”律師說,“先把您手上的材料給我。”
李父把筆放下,將材料推過去,沒有再問找誰。
兩人對視片刻。李父讓祕書送律師出去,自己留在書房吃午飯。飯菜是保姆端來的,湯上浮著一層油。他平時嫌清淡,今天吃兩口就放下。
外面的變化都很小。銀行沒有撤授信,只把一筆加急審批改成正常流程;供應商沒有解除合同,只要求下一批貨款按原期限結算,不再提供額外寬限;原本答應為新項目站臺的一位行業協會負責人,說身體不適,活動當天不能出席。公司仍開門,員工照常打卡,股票也沒有一夜崩掉。秘書把延期的幾項另列在紙上,放到他桌邊。
李母下午回來,手裏還提著沒送出去的補品。她找了三位熟人,兩位不在家,一位隔著門跟她說孩子的事讓司法處理。她越說越委屈:“以前他兒子出事,是誰替他找醫院的?”
“別提以前。”李父說。
“他們就是看我們現在有麻煩。”
“人本來就是這樣。”
“那你還坐著?”
“不坐著我去哪裏?”
夫妻倆在客廳爭起來。保姆從廚房出來又退回去,把抽油煙機開大。李母說要去醫院給王建川家屬跪下,李父說她去了只會給人壓力。她哭著問難道什麼都不做,他回答已經請律師、安排醫療、準備賠償,能做的都在做。
“那昊浩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這是他第一次對妻子說不知道。李母怔了怔,坐到沙發上,從紙巾盒一張張抽紙。抽到第五張,李父把盒子拿開,說別浪費。她罵他摳門,他沒還嘴。
李父把退回的禮盒搬到餐桌上,妻子叫他別動,說明天還有一位熟人可以找。他問找誰,妻子翻著手機,報了個名字。他說這個人兩年前就換了地方。妻子不信,要打電話問,他讓她問,自己拿剪刀拆盒上的膠帶。
電話接通,妻子起初還說得客氣,後來聲音低下去,最後只說改天再聚。掛斷後她坐到椅子上,沒有再攔他拆禮盒。裏面有幾樣要冷藏的東西,保姆拿了兩趟才搬完。他又叫她留一份給司機,昨晚人也沒好好吃飯。
“不是說不能送了?”妻子問。
“給自己人吃。”
她拿起一盒看保存日期,放回去,問兒子今天有沒有吃上熱飯。李父不知道,想打給律師又怕人家還沒談完,只給秘書留了一句,讓她有消息再叫自己。
桌上剩下幾張卡片,祝賀詞是早先印好的,還寫著合作愉快。他翻過去,不想看,收進抽屜裏。妻子說那抽屜已經塞滿,關不上的。他拉開看了看,底下都是舊資料,找不到一張能立刻拿出去的。最後只把卡片放在桌角,起身去接另一通電話。
醫院裏沒有人知道李家這一天打過多少電話。劉毅只知道王建川的肺部情況暫時沒有繼續惡化,體溫仍反覆。護士讓家屬準備幾件前開襟的寬鬆衣服,以便以後轉病房使用。劉毅知道王建川平時穿甚麼號,可住院要避開傷處,不能照舊襯衫那樣貼身。他回家休息時拿了一件前開襟睡衣看標籤,讓萱萱按護士要求挑寬一些的純棉款,不用買貴。
女兒把選好的圖片給他看,他在藍的和灰的之間換了兩次,又說都行。
“你不是說不用講究?”
“他從前那件藍的穿著挺好。”
“那就藍的。”
他點頭,想起老王嫌舊睡衣肚子那裏緊,換新的又不肯扔,穿一會兒便把最下頭的釦子解開。有時劉毅路過要替他扣回去,反而被他拉住,拖著一起坐,說衣服不會自己跑,不急著扣。老王的手順勢留在他腰上,兩人坐得擠,他嫌熱,往旁邊挪一點,卻沒有推開那隻手。替人整平衣襟時,手背碰到露出的肚皮,他停了停,才把睡衣拉回去。老王低頭看他,他便裝著檢查扣眼,臉上很正經;等老王鬆手,他反倒會將那隻手拉回來,擱在自己腿上。
萱萱問他還看甚麼,他回過神,把手機還她,說沒甚麼,買好了就行。女兒沒追問,將下單日期記住,提醒他送到後先洗一遍。他說知道,嘴上不耐煩,過一會兒又請她把尺寸留下,怕以後換衣服拿錯。
醫生出來時,父女把手機收好,先去聽當天的情況。
醫生說接下來仍是感染和器官功能恢復的觀察期,創面護理安排不變,昏迷原因複雜,不能給甦醒日期。劉毅問錄音能否每天放。醫生說護理時可以,但家屬不要把希望寄託在某一種刺激上。
“那我能不能換一段?”
“可以,短一點。”
這次劉毅錄的是家裏的聲音。輪換回家休息時,他給自己熱飯,想起老王平時在廚房忙,便將手機放在檯面上。水龍頭、碗碰到檯面的聲音都錄了進去,中間還有樓上孩子跑動。他沒特意開油煙機,錄了小半分鐘便收起,回醫院請護士先聽過,確認合適才交給她。
萱萱聽完覺得莫名其妙:“他在醫院又做不了飯。”
“讓他聽聽家裏沒塌。”
“家裏當然沒塌。”
“你別管。”
護士收下音頻時也沒評價,只標註日期。劉毅坐回去,拿出醫生開給他的胃藥。藥要求飯後吃,他這才想起中午只喝了半杯豆漿。萱萱去樓下買盒飯,他嫌油,吃到一半又把肉挑給她。
同一晚,周明慧在兒子的病房陪吃飯。手機上來了一條短信,是孩子父親,只寫了照顧好子衡。她走到門邊,回了一句別亂來。
隔了片刻,對方回覆:沒誰亂來,只是不會再讓人亂來。
她看完,沒有追問他找過誰,將手機收好。律師下午已說,前幾天願替李家遞話的人不再出面,材料也沒有被退回。這些事她知道,卻沒拿去跟兒子講。回到床邊,周子衡吃了半碗麵,問王叔叔醒了沒有,她說還沒有。
“那邊到底會不會管?”周子衡又問。
“已經在查。”
“我是說我爸。”
周明慧拿紙巾擦掉桌上的湯:“你先管你自己。醫生讓你今晚走十分鐘,別裝忘了。”
周子衡不情願地下床,穿拖鞋時踩歪了,母親彎腰替他扶正。他們沿走廊慢慢走,經過護士站時還被提醒不要擋推車。母親陪著慢慢走,沒有再催他快些。
到了第四天晚上,李家收到消息,李昊浩暫時不能回家,需要繼續配合。李母聽完便要出門,被丈夫攔住。她說至少送被子和洗漱用品,律師告訴她按規定準備即可,不是想送什麼就送什麼。
“他晚上怕冷。”她反覆說。
李父讓保姆找最軟的那套內衣,自己去衣櫃拿兒子的外套。他打開抽屜,看見裏面十幾塊表,忽然想起桌上還放著三條未選的錶帶。那些東西誰都沒有收,包裝袋仍散著。
他把衣服裝進普通布袋,沒有用家裏印著公司標誌的禮品袋。司機把東西送走後,夫妻倆坐著等回執。夜裏十二點,律師只發來一句已經按規定轉交。
李父回了“知道了”,把兩部手機並排放在床頭。沒有一部再響。
第二天,公司照常開晨會。空著的董事席位沒人解釋,副總按流程彙報季度回款。李父聽到一半,發現兩名平時最愛插話的經理異常安靜。他點名問新廠手續,對方說材料被要求補充消防審查,預計延期三週。
“以前交過同樣的。”李父說。
“窗口說規定一直有,只是之前預審時先收了。”
“那就補。”
散會後,祕書拿來當天行程,請他確認是否取消晚上的商會宴請。主辦方沒撤邀請,但座位從主桌調整到旁桌,理由是臨時來了重要嘉賓。祕書覺得受辱,建議不去。
李父說:“去。我們自己沒說停業,就照常做事。”
晚上他準時到場,熟人仍與他握手,卻很少有人留下長談。過去總圍著他的幾位年輕老闆只遠遠舉杯。餐桌上的海參很鹹,他吃兩口便放下,席間去走廊接律師電話。
律師說現階段不能保證任何結果,並再次提醒,不要試圖通過醫療捐助換取諒解。賠償和救治可以做,但應由正式代理人提出,且不附帶條件。
“我真想救人,別人也當我在買東西?”
“對方會這樣想,您也得有這個準備。”
李父靠著走廊牆壁,沒立即反駁。他確實想讓王建川活,也確實希望這個人活下來後不要把兒子往死裏追。連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一部分更多。
宴會結束,他把未動的點心打包帶回家。李母嫌是剩菜,說兒子又吃不到。李父讓保姆放冰箱,第二天早餐熱一熱。他洗完澡出來,妻子還在給律師發消息,逐字問兒子睡在哪裏、有沒有熱水。
“你問這些有什麼用?”
“至少我知道。”
“知道了也睡不著。”
“那你睡得著?”
李父沒答。他躺下以後翻了幾次身,最後去客房睡。清早保姆發現客房燈開著,人卻坐在窗邊看公司報表。
另一邊,醫院讓劉毅和萱萱回家至少休息半天。重症病區新增加床位,等候區不能長期佔著。父女倆收起毯子和充電線,帶走積下來的幾個空水瓶。劉毅臨走前把聯繫電話又核對一次,護士說系統裏有三個號碼,不會找不到人。
回家後他先洗衣服。王建川舊夾克不能機洗,他用溼毛巾擦袖口,把機油印越擦越開。萱萱看見,說那本來就洗不掉,讓他別折騰。他把衣服掛到陽臺,又開始擦冰箱頂上的灰。
“你睡會兒行不行?”
“不困。”
“你眼睛都睜不開了。”
“那是風吹的。”
萱萱把他手裏的抹布拿走,拉上臥室窗簾。劉毅躺下仍握著手機,怕醫院來電。女兒把鈴聲音量調到最大,放在枕邊,又給它接上充電器。
“現在能睡了嗎?”
“太響了會嚇一跳。”
“那你自己調。”
劉毅調低一格,想想又調回去。不到五分鐘,他睡著了。睡到下午,醫院只發來一條常規情況通知,內容與早晨差不多。萱萱沒叫醒他,自己煮了麵,把廚房檯面收拾乾淨。
劉毅醒來先看手機,然後問幾點。他聽說睡了四個小時,埋怨女兒不叫。鍋裏的麵已經坨了,他加熱後照樣吃完,還說煮得太軟。
“王叔會說正好。”萱萱說。
“他牙又沒掉,吃什麼軟的。”
飯後,他們把王建川以後可能用的衣服洗好。新衣先過一遍水,灰色那件掉色,劉毅果然抓住機會說自己早就知道。他把三件衣服一件件抖開晾上,袖子被風吹得輕輕碰在一起。
傍晚返回醫院,醫生說今天情況平穩,沒有新的處置。劉毅站在走廊裏愣了兩秒,像是不習慣一句話就能交代完一天。他又問兩項指標,得到答覆後才坐下。
這天劉毅沒有接到陌生電話,也沒有人來向他談李家。護士發了一張陪護注意事項,讓家屬把堆在地上的袋子收進櫃子。劉毅和萱萱花十分鐘重新分類,最後為一包紙巾放哪一層爭起來。護士經過時,兩個人已經把櫃門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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