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面之十三
我們相處過些時候。她那小家的窗朝西,下午光鋪一地。她做她的事,我看我的書,壓馬路,喝咖啡,誰也不說話,也不悶。
總之那段日子,要說起來,是好的。我那時候大概是……愛上了。
這個字眼我不願用,濫情。可那陣子,要硬說的話,大概是沾著點的。
跟她在一塊那陣,我夜裡犯過一次老毛病。
後半夜驚醒,心跳得厲害,一身汗,黑裡坐著緩不過來。這毛病跟了我大半輩子,我從不叫人看見的。
她也醒了。沒問,沒開燈,就伸手撫在我背上,一下,一下。
我那顆心,竟就慢慢沉下去了。原來黑裡是可以有一隻手的。
……也沒什麼。就是想起來,我媽當年夜裡也這麼驚醒過,我爹在旁邊睡得跟死豬似的,從來不管。我小時候還笑話她。
後來的事,我長話短說。
她出了點狀況。是那種……需要盡快拿主意的事。來得突然,我那陣子又恰好忙,專案正在節骨眼上,抽不開身。等我那頭騰出手,這邊……這邊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她自己也想得清楚。最後處理得很乾淨。我們都是明白人,誰也沒把它鬧大。這種事,鬧大了對誰都不體面。
這件事,我沒躲。我把話擱前頭——我沒躲。該陪的檢查我陪了,那一天,我也是從頭到尾守在醫院的,沒缺席。完了之後,我又留下照看了她整一個月,端湯遞水,半夜起來看她,一樣沒落下。
你去打聽打聽,這世上多少男人,遇上這種事,腳底抹油,人影都找不見。我沒有。我盡到了一個男人該盡的本分,仁至義盡。這一點,我對天發誓,問心無愧。
是,我承認,那陣子我心裡是有過別的念頭。可我一樁沒做。我把它壓住了,照樣守在她身邊——光這一條,就比天底下九成的男人強。
她終究是沒能馬上緩過來。等我那頭要回國了,她提了,說分手吧。
我嘴上挽留,心裡頭——你想聽真話?心裡頭,是鬆了口氣的。
可那口氣沒鬆成。我們到底沒散,又拖了一年多。
那一年多,我心裡清楚得很。我知道她在等什麼,等一句話,等我把那扇門推開,把她正大光明地領進我的下半輩子。她什麼都沒明說,可那種等待,是有重量的,壓在每一頓飯、每一次沉默上頭。
我也想過。夜裡睡不著的時候,真想過。
可你知道我——該來的來,該走的走,強求只會更糟。我跟自己說:是我配不上她。她要的那種東西,敢把自己整個掏出來、再不留半分退路的那種,我給不了。與其耽誤她,不如成全她。
我只能等她失望夠了。終於看著那道西曬的光,從她眼睛裡,一點一點暗下去。
最後她真走的時候,很平靜。我也很平靜。
你看,到頭來,難過的、忍著的、捨了自己成全對方。我這一輩子,好像總是這個。
她後來過得很好,聽說。這樣最好。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