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迪兒家回來那一夜，我的睡眠又短又淺。8月24號星期天還未拂曉，4:57 AM，我給迪兒發出訊息：「醒了，因為太快樂。你給了我幸福，最親愛的。（......）你在餐館門外見到我時，我正在聽《Amor Amor》（K的最愛！）而我喜歡跟你盡可能長久地待在那裡。」

即是當時，我也分不清自己說的「那裡」（there）是具體地指餐館門外，抑或抽象地概括一個熱切相戀的空間。

我引用歌詞，繼續寫：「『愛情，愛情！我只想要熱戀，火焰和慾念。』是的，我們都多情（polyamorous），這是一種天賦。」「在那篇被你遺忘的訪談裡，你說自己大概是個愛情成癮者（love junkie），我看了一笑。想必我也是一個。;) 讓我們約定，相互間可如雲去雲來一般自由吧。愛情或許會淡退，但我們不要對彼此不告而別。我想要做你一生一世的朋友，mon amour。」

6:14 AM 我：「哈哈我沒法重新睡著了。不要緊，我去沖澡，做上午該做的。當然身體裡保留你的種子。」

7:24 AM 我：「正式是次日早晨了！Bonjour mon beau. xxxx （法語：早安，我的俊男）把我放在你心上，但輕輕的就好。我們希冀的不過是快樂。」

半小時後迪兒回覆：「早安，我的愛！！！！！」「你太迷人了。我現在就聽那首歌。」「熱戀和慾念如此重要，我很高興我們在對方身上找到。」「Awww也許我們是愛情成癮者。我永遠不會對你不告而別，永遠。你已經在我生命裡。我愛你。」「我想著你，睡得很好，醒來時心和雞巴都是滿滿的（awake with a full heart and full cock）。」

我問迪兒，有沒可能9月5號在他上班的午餐時間見一面，因為那天我已安排了下午進城（我們東灣居民嘴上的「城」[the city] 永遠是舊金山）登門拜訪吉爾妲，我在讀書活動中遇見的一位猶太女士。

迪兒說當然好，問我何時方便。商量之下，兩人決定這兩天便在伯克利就近再會面。把我的住址給了他，約定26號週二早7:30集合，登全景山，趁陽光毒辣前走完山路下來一起喝咖啡吃早餐。

迪兒邊發訊息，邊趕赴捷運站進城赴約。

我和K則先在本街區一條去慣的死胡同（dead end）打羽毛球，然後沐浴更衣，開車也進了城散步、逛博物館、吃飯，度過我倆最典型的週末。

一天裡繼續逮空互發訊息，情話喁喁。想和迪兒一起定期做運動。我愛游泳，可惜他說不喜歡。

晚上他忽然吃了一驚，發現我那一掛雙面墜子的銀項鍊在他家裡。

「所以我確實遺落了東西，」我笑道。雖然不是濫調會說的「我的心」。

他立即戴上項鍊，拍照給我看。「你跟我同在。」

我倆延續著互道晚安和早安的儀式。

星期一早晨，我說昨夜睡得香甜，煥然一新地醒了，問他怎麼樣。我寫道：「我想看著你，手指撫過你美麗的每一寸身體。」

不到七點鐘，迪兒回覆：「我剛醒。感覺到你的項鍊在胸膛上，幾乎彷彿挨著你醒來一樣。」

用郵件給他發去我那首英文詩《Source of Love》。短信上，我說打算開啟手機的免擾模式，讓彼此專注工作，直到下次相見。

我日記裡記載週一中午「做了沙拉：黃瓜、番茄、甜菜根、羽衣甘藍、白洋蔥、開心果、松仁，只以紅酒醋、橄欖油、鹽和胡椒來調和——食材各顯原味。舌頭攪動一切在口腔裡撥弄著，真像給人吹簫。」

到下午還是忍不住打開S應用。那十天未再聯繫的房產經紀格雷留了言：「叫上你丈夫三個人一塊玩兒？」

我想了想，答覆道：可惜我先生沒興趣跟不是東亞裔的人上床。

這是實話。於是也順便實說自己在跟一個色情博主——「他有份日間工作」，我護衛地添上說——戀愛，雖然不見得長久，兩人且享受當下。希望他理解我為何暫時不想約。

格雷說為我高興。不管這是他的風度抑或禮貌的慣性，總之聽著舒服。他問我要春宮圖，我就將前幾天用來跟亞力斯交換的現拍自慰短片發去解他的饞。

晚間八點多，迪兒忽然發來一段短影片，裡面自言自語：「所以⋯⋯我房間裡當下是這樣的，操。Oh, shit. 我該怎麼辦？」

鏡頭下，幾百隻螞蟻成群結隊在他的地板和地毯上爬著。

當時我正在和家母進行每週一度的視訊通話，滯後一小時才給迪兒反應：我當然意外，而且很困惑螞蟻因何而來——食物？糖？難道是那盒潤滑椰子油？

臨近十點，迪兒說正在清理並跟李維（他房東）交涉。

我表示願意過來。即使幫不上忙也是一種安慰。

他說謝謝，不用了。他今晚會在李維的客房睡覺。自家小屋已浸滿氨水。

剛才我撥他電話沒人接，卻第一次聽到他自錄的語音信箱開場白：「嘿，我知道你想我了⋯⋯」我沒留言，但現在告訴他我覺得那個很詼諧。又打字：「謝天謝地。假如我們是在咱倆的初夜遇上那些螞蟻呢？那也會永生難忘的⋯⋯」

迪：「Omg」（= Oh my God「我的天」）

我：「反高潮莫過於此」

迪：「哈哈真的」

因為我透露自己跟媽媽通話談到他，迪兒便問她說了什麼。

我：「她很高興我有了個情人哈哈哈，而且還多才多藝！而且我們又是相同的年紀。」

迪點了笑臉，打字道：「你母親特立獨行。我對我母親不談自己的生活。絕口不談。我搬到加拿大也沒告訴他們。哈。」

我們仍在討論明早見面的安排。他先說「OK，我7:30騎車到你處。」，但十點半又追加訊息：「Babe，我已經明白我將徹夜難眠了。剛發現我鬍鬚裡也有螞蟻。仍在清理，還有短影片要剪輯。如果我請求將明天（按：星期二）的登山延期，你會討厭我嗎？非常抱歉。」

我當然寬慰他，完全可以，沒關係。

商量了半天，迪兒提議星期三共進早餐。「我想我可以待到十點鐘。」

11:25 PM 我：「晚安，babe。你的今天太漫長，希望你還是可以睡個好覺。Travis能夠在那邊陪伴你嗎？親吻你。美夢！」

11:33 PM 迪：「謝謝你寶貝。Travis在這兒跟我一起。愛你。美夢。」

他傳來一張沙發上的現拍。Travis有條浣熊尾巴，我第一次發現。

由於是夏天，可能也由於人逢戀愛精神爽，次日26號週二我早早醒來，六點鐘就給他發去我們少年時代各自一張黑白相片的對照。我鍵入感慨，用第三人稱：「誰想得到生命會帶著他們倆走過許多年，來到這樣一個相遇點？誰想得到？」又表示希望螞蟻不再煩擾著他。我要登山去。

七點半回家看見迪兒的訊息，稱讚我15歲的留影「俊秀到不行」。他說昨夜就在沙發上睡著了，這會兒剛醒來，問我遠足如何。「我怕去小屋查看。」

我說剛從晨霧未散的山上下來，很快樂。（土坡和瀝青道上那些身姿優美的遠足者和跑手，尤其男性，使我賞心悅目，回家後很快寫了首小詩。）又說關於清掃殺螞蟻的現場，需要的話我願意過來幫忙。「場面會很噁心，不是？李斯佩克朵就寫過一篇著名的故事，靈感來自她自己滅殺蟑螂的體驗。」

迪兒表示自己可以應付。「你想十點多過來一趟嗎？到時我大概弄完了，咱可以喝咖啡，彼此共對。」

我問他下午有沒有空，想跟他待久一點。

他說沒有（苦臉）。「要和夥伴到宜家家居去。之後有個情友（loverbuddy）從沙加緬度（按：Sacremento是加州首府）過來。」

迪兒不用坊間流行詞「炮友」（fuck buddy），他慣用的「情友」一語我沒聽見別人用過。既然他下午另有安排，我表示跟他待會兒也將使我一整天精神大振，當然不錯過。

平生第一次，我在附近街區解鎖了一輛Lyft共享單車騎往迪兒家。儘管座椅高度可調，車子相當沉重緩慢也不可變速，十點半才終於到達。

迪兒擁吻了我這個車手。「你車子不歸還停放站？」他疑惑。

「不用，我付的是日租。」

小屋裡果然留有消毒水味。迪兒沖了杯他形容為「糟糕」的速溶咖啡給自己（我要了袋泡的茶，剛在自家喝過拿鐵），配著房東李維給的外脆內綿的新鮮法棍，兩人就那樣撕著吃。天窗灑落明媚的陽光，我們心情輕快。吃完了我想起問迪兒，有工夫讀我剛才發往他郵箱的小詩沒有。

「還沒讀呢，寶貝。不如你唸給我聽？」

我打開手機，在一室陽光中給他讀詩：

" Tomcats

Eye-search every shapely male body

On the morning trail:

Ahead of me, full butt and

Long legs, hiker after hiker.

If I tell you I don’t want to outspeed them and

Steal a backward glance of their faces

Does it make me more lustful, or less?

[《公貓們》：瞄著每個勻稱的男體 / 在晨間山徑：/ 我前方，圓臀與 / 長腿，個個捷足人。/倘若我告訴你我並不想超越他們並 / 回頭偷覷他們的臉 / 我是色心更重，還是較輕？]

The mist dispersing, love, we have slept through

Another night of rest in separate beds of the same city

To receive the one and only sun.“

[晨霧在飄散，愛人，我們眠過了 / 又一個歇息的夜，在相同的城分離的床 / 來迎對那絕無僅有的太陽。 ]

聽我讀畢，迪兒笑問：「是『絕無僅有的』SUN（太陽），抑或SON（兒子）？」

英文裡同音的「絕無僅有的兒子」也講得通，尤其因為咱倆都是獨生子。

「哈，我有意寫SUN，但也許兩者的意義差別最終並不大，」我說。

兩人開始熱烈地做愛。我跨騎著世間獨一的這匹白馬，直到他噴射在我內裡。

我也有衝動進入他。但是他忸怩地呵呵一笑，說恐怕不乾淨，早晨才腹瀉過。

「哎唷，你沒事吧？有藥嗎？」我問。

迪兒手邊沒有合適的藥，但安慰說不嚴重。

我讓他含著的時候，問可以拍照嗎？他笑說當然。一連攝下幾張。

一桿熱鎗上了膛在他眼前揮舞。他雙腿懸空，有力地夾著我的軀幹（後來才學到這叫leg wrap），更令我興奮地低聲叫喊不已。白色軟子彈終於接連擊中他身上。

他胸口和鬍鬚上都凝著我的精液，一張笑臉無比爽朗，我忍不住又搶拍數張。這是我倆第二次做愛，離上次纏綿過去了大約60小時。

懶在床上的光景，終於覺得可以啟齒問他性工作的收費了。「每小時$250。」迪兒笑道，「如果是我不喜歡的人就開價$300。」

「更多人要你做1還是做0？」

「一半一半。你知道麼，其實有好些亞裔要我做0。我對此有個理論——他們日常生活中因為尺寸偏小而羞於堅持做1，所以存有壓抑的慾望。」

看了看錶，十一點來鐘，還有時間。我們穿衣出去散步，迪兒說有一樣東西要給我看看。

牽手漫行在北伯克利的小街，偶爾遇見鄰里，迪兒都打聲招呼，有些陌生人會微笑還禮，大部份卻只當沒聽見。也許感到他是外州人，也許唯恐對方另有所圖，不理睬更安全？無從知曉。迪兒有點鬱悶，說旗杆鎮不是這樣的，但又說道：「我有個朋友講，你對世界釋放善意其實永遠會滋養你自己，別管對方有沒有任何回應。」

我很贊同。我在美國誠然領受過無數陌生路人的小小溫暖，但愛搭不理的也不在少數。無論那是勢利、歧視、多疑抑或另有原因，都無所謂了。隨興付出，不問應和就好。

住宅前院每有漂亮的小雕塑、盛開的花木，我們都停下來欣賞一番，時而加上品評。

步上一個小坡時，我問迪兒：「你神秘兮兮要展示的東西呢，在哪裡？」

「就是它呀！」他指著不遠處停在馬路沿的一輛黑色SUV。

原來是帶我來見識他的代步工具。美國高速公路多，車速快，我太討厭速度，沒有去考試拿駕照，因此也從未想像過迪兒有私家車，儘管他當然應該有。這匹機械黑駿馬的頭上有車頂架，便於運載迪兒心愛的單車。

他從車上取了一兩件物品，我們繼續散步。

他講起共度十年的菲律賓男友，從前兩人共同生活在芝加哥的一居室小公寓裡，貧窮而快樂。「賈斯汀是劇場演員，他對自己的外表一直不太自信。」

我說覺得賈斯汀帥氣。

「對呀！他對我比較專一，而我當然是一直有遇合⋯⋯最後他跟我分了手。我很捨不得。特別是他的家裡人很善良，待我非常好。」

我知道迪兒不大喜歡自己篤信宗教的父母。

駐足在社區小書箱（Free Little Library）前，迪兒揀了本平裝小說，我拿走一個猴子冰箱貼。高高興興吻別後，我換了條路線，享受一段懸鈴木（法國梧桐）的陰涼，騎著那輛快不起來的共享單車回到解鎖它的地方——大眾糕餅店（Baker & Commons）門外的停放站。手機振了振，來了新郵件告知我剛才三小時的車錢：$48.61。

哪有什麼搞定的「日租」？！我太大意了。雙程共約6.6英里的路花掉將近五十叨，我還不如召一部「豪華專車」（Uber lux）往返。

告訴迪兒，他也咋舌，提出跟我分擔車資。我謝謝他說不要，因為完全是我自己的差錯。記掛他腹瀉未癒，傳給他喇叭牌正露丸的網頁，說鄰城奧克蘭唐人街的藥房應該有得賣。

他說週四或許有空去買。

那豈不還要耗兩天？不禁擔憂。剛好我和K今天決定就到奧克蘭唐人街去熟的館子吃廣東點心當晚飯。跟他說了迪兒的疾恙，趁著餐食未上桌，獨自溜過去藥房，趕在那爿店六點落鐵閘前買了正露丸。

迪兒讚嘆我的效率。他說明天上午可以開車來我家，9:15左右，但是「只來得及取藥並給你一個快吻。」

我順便說自己搜索發現HPV（人乳頭瘤病毒）疫苗竟然45歲以後不讓接種。「幸好它說含45歲。」我離45只差一個月，要迅速行動才能趕上這趟末班車。

又鍵入：「我在研究舔肛之種種，因為昨天有個跟我聊的人說他『根本不知』舔肛可能傳播甲肝。我客氣地提醒他收集信息，保持謹慎。講另一個話題吧，你覺得自己的腹瀉有沒有可能是職業風險導致的？某種病毒感染？你的保險能涵蓋你在加州就診的費用嗎？抱歉問這些，親愛的，因為聽上去也許會刺耳。你知道我很在乎你，相信你明白這片心。」

（他回答，那腹瀉有可能是性工作導致的，但感覺又不像，因為過去的病徵不同，只能繼續觀察。「我的確常常去檢測。」）

我還告訴迪兒，對K介紹了他和他多方面的職業，K明瞭我依照本性來實驗多情人生的需求，給以支持。「所以我有一個了不起的先生和一個美妙的男友。我多麼幸運。」

迪兒表示非常欣喜。

關於HPV疫苗，他寫道：「是的，保險公司不給45歲以上的人支付接種費用，不是出於醫學理由，只是金錢原因。」

11:15 PM 我：「晚安，我的愛！你會是跟你的情友一起裸睡嗎？你最好是！願你擁有世上全部的愛。x」

話語裡若有醋意？只不過是我還沒有跟迪兒同眠過，難免羨慕。

「願你擁有全部的愛，」迪兒也報以祝福。

（下週三續）

18 {舊金山性/愛紀事·公貓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