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潘朵拉的盒子早已打開——我看《福島之後》
九分鐘的末日速寫
畫面從一片看似平靜的海洋展開。說是海洋,不如說是一片被污染的、失去光澤的水域。肩上長角的牛,尾巴上長頭的雞,三條眉毛的人,腦袋萎縮的魚——這些畸形的生物一一閃現,像是一場清醒時做的噩夢。曹譯文導演的動畫短片《福島之後》,全長不過九分鐘,卻在我心裡留下的震盪遠遠超過這個數字。
我在一個深夜打開CathayPlay,抱著試看的心態點開了這部片。九分鐘之後,螢幕歸於黑暗,我卻久久無法動彈。不是因為畫面的驚悚,雖然那些變異生物的影像確實讓人不安;而是因為影片所呈現的一切,並非遙遠的科幻想象,而是一則正在我們眼前展開的預言。
預言與現實的驚人重疊
曹譯文導演在這部實驗性短片中,運用了大量的意象和隱喻,將時間線拉長至千年之遠,預演了福島核廢水排放之後,人類與地球將要面臨的連鎖災難。影片中,農田深度中毒,河流充斥病毒,海洋發出反抗的咆哮,自然災害與瘟疫一同肆虐。而那些沉浸在個人生活中的人們,還來不及反應,就被這一切吞噬。
這部作品的誕生本身就是一個值得注目的故事。二零二四年五月,曹譯文導演的動畫短片處女作《福島之後》在法國戛納電影節進行了全球首映,並一舉奪得動畫日唯一的動畫大獎。更令人動容的是,動畫日主席Laurie女士為了將獎項頒給這部「最震撼人心的影片」,寧願將頒獎禮推遲數日,以討論電影為名將導演力邀回戛納,再進行了驚喜頒獎。這份執著,說明了評審對影片所承載的環境警示的深切認同。隨後,影片更獲得威尼斯國際電影節綠滴獎特別提名,以表彰曹譯文在呼籲減少核廢水污染方面做出的傑出貢獻。同年十月,《福島之後》再獲中國龍獎科普動畫片銀獎。
然而,真正讓我感到震撼的,是當我試著去查證影片所警示的現實時,那些數字所帶來的窒息感。根據最新的公開資訊,二零二六年四月二日,東京電力公司開始了第十九次核污染水排海,此次排放於四月二十日完成,十九天內排放了約七千八百噸。二零二六財年,東電計劃排放核污染水八次,總量約六點二四萬噸。自二零二三年八月首次排放以來,累計排放量已達約十四點九萬噸。而福島核事故所產生的核污染土,截至二零二五年八月底已接收約一千四百一十三萬立方米,依照日本現行法律,須在二零四五年三月前運出福島縣完成最終無害化處置,但至今仍未確定具體方案。
曹譯文導演曾說,這部影片是「一個充滿了意象和隱喻的預言,用演繹出災難性後果的方式警示人們要及早重視和治理核廢水問題,從而改善全球生靈的共同命運」。這份創作者的憂慮,與我在查找資料時感受到的無力感,形成了某種痛苦的回聲。
潘朵拉盒子的隱喻
影片最讓我反覆思索的,是導演選用的核心隱喻:潘朵拉的盒子。希臘神話中,潘朵拉出於好奇打開了不該打開的盒子,釋放出所有的災厄,唯有「希望」被留在盒底。但在《福島之後》的敘事邏輯中,這個盒子的打開並非出於無知或好奇,而是出於一次次不負責任的排放、一次次事不關己的默許、一次次權錢交易的施壓、一次次信息的矇蔽。導演在作品中明確指出,自私重利的野心家們自以為聰明地欺騙世人、壓榨地球,以為一直向外拓展的自己會有後路——然而在老天的眼裡,每一條生命都是公平的,沒有例外。
這種批判的鋒芒,讓影片超越了單純的環保警示,觸及了更為深層的倫理追問。福島核廢水排放之所以成為一道跨越國界、跨越世代的難題,關鍵在於它挑戰了人類決策機制中最根本的缺陷:誰有權力替整個星球做決定?誰來為千年之後的後果負責?當核污染水排放不顧國際社會普遍質疑和有關國家強烈反對而持續推進時,我們必須追問:為什麼一個國家的決定,要由整個海洋、整個生態系統、乃至全人類來承擔代價?
更令人不安的是,支持排放的論述往往強調「影響微乎其微」「符合國際安全標準」。然而,正是這種輕描淡寫的態度,遮蔽了核污染的長期生態風險。放射性核素在海洋中的擴散涉及洋流、溫度、鹽度和生物活動等多重因素,其長期生態影響存在相當大的不確定性。來自福島的放射性核素已經在廣闊距離內的多種海洋物種中被檢測到,污染早已跨越國界,融入了整個海洋食物鏈。
影片中那些變異的生物,在現實中尚未大規模出現。但福島的現實並未因十五年過去而變得輕鬆。二零二二年,六名福島縣甲狀腺癌患者向東京電力公司提起訴訟,這是首次以核輻射導致健康受損為由追究東電責任的集體訴訟。這些原告在二零一一年福島核事故發生時,年齡僅為六歲到十六歲,終生需要激素治療。福島縣開展的健康調查顯示,在事故當時十八歲以下的約三十八萬人中,已有二百七十四人被診斷出甲狀腺癌或者疑似甲狀腺癌。
當「之後」早已開始
片名「福島之後」中的「之後」二字,給了我最深刻的一擊。我們習慣把災難想像成一個瞬間的事件——地震、海嘯、核洩漏,然後是「之後」的重建與恢復。但這部影片告訴我們的是:對於核污染而言,「之後」並非終點,而是一個新的、更為漫長的起點。
二零二六年三月,日本三一一大地震與福島核事故迎來十五週年。十五年過去了,福島縣仍有逾兩萬人處於避難狀態,未能返回家鄉。日本天皇德仁說,基礎設施雖已重建,但倖存者的「傷痕仍未癒合」。而在另一個層面上,《福島民報》及福島電視台發布的聯合民調顯示,百分之七十四點四的受訪者感到人們正在淡忘這場災難。這種集體的遺忘,或許是比核污染本身更可怕的災難。當人們不再記得,當事不關己成為常態,潘朵拉的盒子就真的再也關不上了。
十五年前以福島核電站為中心、半徑二十公里的區域被劃為警戒區,約十五點四萬居民被迫疏散。時至今日,福島縣下屬七個市町村仍有共計約三百零九平方公里地區被劃為「返回困難區域」,約二點三萬名災民未能返鄉。日本政府雖然此前表示將在二零五一年前完成福島第一核電站退役工作,但以目前的進度來看幾乎不可能,完成退役仍遙遙無期。
在黑暗中尋找微光
一個朋友問我,看完這部片會不會太絕望。我想了想,說不完全是絕望,更像是一種被喚醒的感覺。曹譯文導演在戛納「突然」獲獎後曾表示,她除了感激評委對自己作品的認可,更為作品中呼籲環保與和平的精神能夠得到戛納電影節的理解和支持而受到鼓舞。她相信通過演繹災難性後果的方式,能夠警示人們及早重視和治理核廢水問題。
這讓我想起她所傳達的核心信息:時間所剩無幾,我們必須把個人的愛恨情仇放在一邊,攜手合作,減少連鎖變化帶來的負面影響。現在是我們自救的時候了。一個年輕的創作者,願意將目光從個人敘事轉向人類共同命運,這本身就是一種勇氣。而戛納、威尼斯這些國際電影節願意為這樣的作品打開大門,也說明了影像的力量依然被寄予厚望。
《福島之後》之所以啟發我,不是因為它提供了答案,而是因為它拒絕讓我們繼續裝睡。九分鐘的短片,像是一記當頭棒喝,告訴我們:災難不是未來式,而是正在進行的現在進行式。那些肩膀上長角的牛、尾巴上長頭的雞,或許尚未出現在我們的日常視野中,但海洋中的放射性核素正在無聲擴散,福島的孩子正在與甲狀腺癌搏鬥,兩萬多人仍然無法回家。
潘朵拉的盒子早已打開。但在希臘神話的結尾,留在盒底的,是希望。這份希望,不在於我們能否讓時光倒流、將污染收回,而在於我們是否願意正視真相、採取行動、不再沉默。《福島之後》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我們這個時代最深層的恐懼與最迫切的責任。而我所能做的,是寫下這篇文章,告訴更多人:去看這部片吧,然後問問自己——當盒子已經打開,我們還能做什麼。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