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先知道 (7) 上篇
內感受 Interoception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我做塔羅諮詢很多年了。
很早就有一個感覺：塔羅的運作有它自己的邏輯。不是玄學，不是算命，是某種我說不清楚的邏輯。我一直想搞懂它為什麼有用，找了很多資料，但都不夠。心理學說了一部分，但不完整。哲學說得太遠。宗教說的又是另一件事。
直到我碰到神經科學，才發現——我在諮詢桌上觀察了這麼多年的那些模式，神經科學也在研究，只是用不同的語言在說同一件事。
塔羅對我來說像一面鏡子。它的核心不是預言，而是反映當下的狀態。但這面鏡子照出來的，不只是坐在我對面的那個人。牌上的圖案有時候折射出的是最近跟他有關係的人，有時候是整個牽扯進來的處境——幾個狀況同時出現在同一張牌的圖像裡，交疊在一起。要分清楚「這個部分在說當事人自己」還是「這個部分在說跟他有關係的人或事」，需要經驗，因為範圍會變，角度會變，沒有固定的公式。
大概在2008年前後，我才真正意識到這個現象是可以被辨認的、是有規律的。每一個坐在我對面的客人身上，我都看到這件事在發生。但當時我找不到任何資料可以解釋它。沒有文獻，沒有理論，塔羅圈裡也沒有人在討論這件事——大多數塔羅師走的是另一條路，把牌讀成預言，把折射讀成答案，塔羅最後變成算命的跳板。我理解為什麼，因為客人要的往往是一個確定的答案。但這不是我想做的事。
我想搞清楚的是：這面鏡子為什麼照得出東西？折射的機制是什麼？這個「為什麼」，塔羅本身給不了我答案。而且塔羅說的「未來」，不是固定的終點——塔羅師從牌上的折射，讀到的是客人當下的潛力：如果這個狀態持續下去，可能走向哪裡。但這個前景不是鎖死的，因為折射本身會變。客人的狀態變了，周圍的人和處境變了，折射出來的角度就不同，看到的走向也跟著改變。這個不確定性，算命回答不了，心理學也說不完整。
神經科學是我找了很久、目前最能說清楚這件事的語言。它不是把塔羅解釋掉，是讓我第一次可以說清楚：這面鏡子為什麼照得出東西。而且它回答的，正是我在諮詢桌上最常看到的那件事：
身體比腦子更早知道（Body-First Response，身體先行反應）。
有一種場景，做過塔羅的人幾乎都遇到過。
一個人坐下來，翻出一張牌。還沒開口說話，眼眶先紅了。他說「我不信這個」，但他的手一直停在那張牌上，沒有移開。
那個停頓，不是他在思考。是他的身體先動了，腦子還沒跟上。
神經科學有一個詞在說這件事，叫做內感受（Interoception）。
這個詞最早出現在1906年。英國神經生理學家謝靈頓（Sir Charles Scott Sherrington，1857–1952）在他的著作《神經系統的整合作用》（The Integrative Action of the Nervous System，1906）裡，第一次用「interoceptive」描述來自身體內部的感覺訊號。謝靈頓後來因神經系統研究獲得1932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但這個詞提出來之後，被科學界幾乎忽視了將近一百年。
直到2002年，美國神經解剖學家克雷格（Arthur D. Craig，常被稱為 Bud Craig，任職於美國亞利桑那州鳳凰城巴羅神經學研究所 Barrow Neurological Institute, Phoenix, Arizona）在《自然神經科學評論》（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發表關鍵論文，把內感受的定義大幅擴展——不只是內臟的感覺，而是「整個身體生理狀態的感知」，並確立腦島在這個過程中的核心角色。從那之後，內感受才真正成為神經科學的熱門研究領域。
內感受是大腦偵測和解讀身體內部訊號的能力——心跳、呼吸、胃的收縮、皮膚的溫度、喉嚨有沒有在緊……你的身體從來沒有停止過送資料給大腦，每一秒都在傳。你有沒有意識到，是另一回事。
白話說就是：你的身體一直在說話。問題是你有沒有在聽。
這些訊號的總彙整站，是大腦深處一塊叫做腦島（Insular Cortex）的區域。
腦島分前後兩段。後腦島先接收身體的原始訊號——心跳快了、胃在動、溫度變了。然後前腦島把這些訊號跟情緒、記憶、當下的情境整合在一起，變成你「感覺到的感覺」。
就是說，你感覺到「哪裡不對」，不是憑空來的。是身體先有反應，前腦島把它翻成一個你感覺得到的東西——不是文字，不是邏輯，就是一個感覺。
這個過程快到你根本來不及想。感覺已經在了，語言還沒啟動。
美國史丹佛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認知與系統神經科學實驗室的梅農（Vinod Menon）在 2024 年發表於《神經科學與生物行為心理學參考模組》（Reference Module in Neuroscience and Biobehavioral Psychology, Elsevier）的研究綜述指出，前腦島（Anterior Insular Cortex）不只是接收訊號的地方，它同時整合身體狀態與外部環境的資訊，幫助我們在當下形成對自己內在狀態的理解。這個整合能力，直接影響一個人的情緒覺察和決策品質。
回到那個翻牌的人。
他坐下來的時候，身體已經在工作了。心跳、呼吸、肌肉的張力——這些全部在讀眼前的情境。那張牌出現，他的腦島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整合，把一個感覺送到他的意識裡。
那個感覺，比他開口說話早了很多。
所以當他說「我不信」，但手停在那裡——那不是矛盾。那是兩個系統在同時跑：身體的系統已經有反應了，語言的系統還在說它習慣說的話。
這兩個系統，不是同一條路。
英國倫敦大學學院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所（Institute of Cognitive Neuroscience, 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的葛林伍德（Benedict M. Greenwood）和加芬克爾（Sarah N. Garfinkel）在 2025 年發表於《心理學年度評論》（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的研究指出，內感受（Interoception）不是單一的能力，而是多個維度——包括身體訊號的準確偵測（Interoceptive Accuracy，內感受準確度）、對這些訊號的解讀，以及在情境中賦予它們意義的能力。這幾件事加在一起，就是你「感覺身體」的整體能力。每個人在這上面的發展程度都不一樣。
用白話說：有些人天生對身體訊號比較敏感，有些人幾乎感覺不到。這是個體差異，不是誰比較厲害。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這個能力可以透過長期練習提升。
芬蘭於韋斯屈萊大學（University of Jyväskylä）的哈洛南（Satu Halonen）等研究者在 2024 年發表於《諮詢與心理治療研究》（Counselling and Psychotherapy Research）的研究，測量了四十位心理治療師的內感受覺察能力，發現治療師的覺察程度顯著高於一般人，效果量達到 Cohen's d = 1.54——這在心理學研究裡屬於相當大的差距。研究結論是：長期在高度專注的人際觀察工作中積累的經驗，會影響一個人讀取身體訊號的能力。
也就是說：二十年坐在諮詢桌對面，反覆觀察人的狀態，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內感受訓練。
這麼多年，我觀察到一件事一直在重複。
很多人來，不是因為他們不知道答案。是因為他們感覺到了，但那個感覺太重，不知道怎麼辦。
那個「感覺到了」，通常不是從腦子來的。是身體先說的。胃的感覺，呼吸的節奏，那個在某個人旁邊會不自覺放鬆、或者大部分時候先緊張起來的感覺。
有時候，那個感覺是痛。
克雷格（Arthur D. Craig）在 2003 年發表於《當代神經生物學》（Current Opinion in Neurobiology）的研究指出，內感受系統傳遞的訊號，包含了痛覺（Nociception）、溫度、肌肉張力——這些全部走同一條腦島路徑，跟心跳、呼吸是同一個系統。也就是說，「難以面對的感覺」，在大腦裡有時候跟痛走的是同一條路。身體沒有辦法分清楚「這是情緒」還是「這是傷」——它只是如實傳回來。
這些不是「直覺」的文學說法。克雷格在 2002 年另一篇發表於《自然神經科學評論》（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的研究已經確認：內感受訊號從身體持續不間斷地傳向大腦，涵蓋心跳、呼吸、溫度、肌肉張力、內臟狀態——每一秒都在傳，不會因為你沒有意識到就停止。這是神經科學裡有研究、有腦區、有機制的東西，不是感受的比喻。
只是沒有人告訴過他們：那個感覺，是真的。
但感覺到，不等於感覺準。下篇說這件事。
資料來源：
Sherrington, C.S.（1906）, The Integrative Action of the Nervous System（《神經系統的整合作用》）, Yale University Press.（「interoceptive」一詞的最早來源）
Craig, A.D.（2002）, How do you feel? Interoception: the sense of the physiological condition of the body（〈你感覺如何？內感受：身體生理狀態的感知〉）,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自然神經科學評論》）, Vol. 3, pp. 655–666. Barrow Neurological Institute, Phoenix, Arizona, USA.
Craig, A.D.（2003）, Interoception: the sense of the physiological condition of the body（〈內感受：身體生理狀態的感知〉）, Current Opinion in Neurobiology（《當代神經生物學》）, Vol. 13, pp. 500–505. Atkinson Pain Research Laboratory, Barrow Neurological Institute, Phoenix, Arizona, USA.
Menon, V.（2024）, Insular Cortex: A Hub for Saliency, Cognitive Control, and Interoceptive Awareness（〈腦島：顯著性、認知控制與內感受覺察的核心樞紐〉）, Reference Module in Neuroscience and Biobehavioral Psychology（《神經科學與生物行為心理學參考模組》）, Elsevier. Stanford University, USA. DOI: 10.1016/B978-0-12-820480-1.00093-0
Greenwood, B.M. & Garfinkel, S.N.（2025）, Interoceptive Mechanisms and Emotional Processing（〈內感受機制與情緒處理〉）, 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心理學年度評論》）, Vol. 76, pp. 59–86. Institute of Cognitive Neuroscience, 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 UK. DOI: 10.1146/annurev-psych-020924-125202
Halonen, S., Laitila, A., Parviainen, T. & Kykyri, V.（2024）, Psychotherapists' interoceptive awareness and accuracy（〈心理治療師的內感受覺察與準確度〉）, Counselling and Psychotherapy Research（《諮詢與心理治療研究》）, Early View. University of Jyväskylä, Finland. DOI: 10.1002/capr.128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