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真的到了“解体的时代”吗？

读完@Wu Ming 那篇文章，我并没有反驳的冲动。

相反，我感到一种熟悉的安静——那种在看完很多书、很多新闻之后，反而更沉默的状态。

“世界正在解体”，这句话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它新，而是因为它刚好贴合了一种广泛存在的感受：

我们理解得比上一代多，却相信得比上一代少。

文章里谈深层政府、官僚体系、Net Zero、历史循环、希特拉的偶然性，这些都不是无的放矢。问题也不在于这些判断是否“正确”，而在于它们被串联起来之后，形成了一种非常完整、也非常封闭的解释结构。

在这个结构里，世界之所以失序，不是因为政策失败、制度迟钝或民主运作困难，而是因为真正的权力早已不在可见的政治层面。

于是，选举显得徒劳，改革显得天真，所有变化最终都会被“系统”吸收、消化、甚至反向利用。

这是一种极其聪明、也极其危险的叙述方式。

危险不在于它阴谋，而在于它过于自洽。

一旦接受了这种叙述，我们就很难再区分：

哪些是结构性问题，哪些是治理失败，哪些又只是政治选择的后果。

比如英国。

官僚体系臃肿、效率低下、政策僵化，这些问题真实存在，也早有大量公开研究与内部批评。但当一切被归结为“深层政府”，问题反而被抽象化了——它不再需要被具体解决，只需要被“看穿”。

Liz Truss 的失败亦然。

她或许确实低估了官僚系统的惯性，但她的下台，更像是政治共识崩塌后的制度反应，而不是某种“被清除”。如果把每一次失败改革都理解为“触碰禁忌”，那政治只剩下两种角色：清醒者与牺牲者。

而这，恰恰是让人最无力的地方。

文章里有一句话让我停顿很久：

“閱讀及越讀都令人很迷惘。”

这句话非常诚实。

但也许正是在这里，我们需要反问一句：

迷惘究竟来自世界，还是来自我们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修正机制？

当所有道路都被预先判定为失败，当历史被理解为必然循环，当极端人物的出现被视为宿命而非结果，写作本身就会悄悄发生变化——

它不再是理解现实的工具，而变成了确认无力的仪式。

我并不否认世界正在变坏。

但“解体”这个词，暗含着一种完成时态，仿佛一切已经结束，只等重启。

可现实更可能是另一种状态：

不是解体，而是拉扯；

不是必然崩塌，而是修正机制正在失灵、但尚未消失。

真正令人不安的，也许不是深层政府的存在，而是越来越多的人，已经默认：

这个世界，不值得再被认真治理。

如果那是真的，那么解体的，可能不是时代。

而是我们对政治、对公共事务、对“改变仍有意义”这件事本身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