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和大雨持續不斷，初秋感覺如深冬。

惡劣天氣令希述中北部地區局部停頓，除卻工業和商業活動外，人們生活停擺，留守家中避災。一方面忙著計劃天氣好轉後的善後工作，另一方面閒得分秒緊貼時事。

娃娃案的一切都足以釀成災難。調查局壓著不讓消息炸開，能擠出的時間依然不多。

萊特把煙擠熄在煙灰缸裡，呼了一口氣，把舊同袍的留言刪掉。說是案件高度敏感，加上和就失蹤，恐防有人對梅蘭爾娜意圖不軌而對其作出全天候貼身保護，實質是將其軟禁於和就大宅內進行逼供。

這麼爛的做法。

萊特牽強一笑；地方警察的能力和缺乏幹勁，他心中有數。離殤不過是個小郡，能發生的好事壞事都不多，警察往往只循常規方向去想。他們大概認定女屍為性奴；和就的變態性癖被發現，梅蘭爾娜一怒之下殺害丈夫及女孩，再埋屍酒莊。只要把她關起來精神虐待式地盤問，便能抖出真相。

萊特冷笑。

任何事情顯得極其完美，人便該懷疑這當中不過虛假。完美根本不存在；過份完美這麼矛盾的詞作為示警頓然精確無比。

感覺很多元；理智卻追不上。

自己還是地方警察時，一派與眾不同，同袍對他只有嘲笑；破了食人案後，無人膽敢取笑他、質疑他。他不期望往日警務廳的同袍能理解自己；好些時候，他也不怎麼理解自己。

能事事循常規去想，是一種幸福吧。

被提拔當上國家調查局總長，是解脫，也是宿命；局中人都非平常，好些比自己更乖僻，思想更奇怪。怪人堆裡，怪談才說得下去，面對的才沒那麼難啃；調查局面對的畢竟不是地方警察能輕易消化的重案。

「總長大人。總長大人。」年輕的調查員往他跑來，臉上是燦爛笑容。「你說得對，真的，差不多全國都有！」

「媽蛋！」萊特冷笑，剛點燃的煙丟到地上，以腳掌擠熄。「說了多少遍別叫我大人了？腦袋裝屎還是讀的耳朵塞糞？這都記不進去？」

「是。總長。知道了！」

「你媽的兒子！看你興奮得像是遍地黃金的樣子！」

笑著給年輕人的背狠拍了一下，便快步走進調查局大樓。

大樓頂層的戰略會議室裡已坐了不少人，各自在翻閱文件，或低聲討論。視像會議系統運作中，屏幕上是各個調查分局的局長和專職部門的領頭人。萊特坐到主席座位左側，向送咖啡的金髮美女道謝，把文件拿到手裡。

主席座和其右側座位空著，桌上置著鑲金邊的茶杯。

「是尤多利大人嗎？」

「是的。總長。」調查副長戈納回答道。

「哦。」聽罷，萊特笑得燦爛。「那你們有眼福了。」

年輕的調查員臉上確實帶點興奮；其他人員倒沒任何特別反應。魅力萬千的絕色美女，在國民心中早已是皇子妃，只差與皇三子澄王的一紙婚書；可在調查局資深人員心裡，那是面對食人案這種破事也毫無懼色的首席法醫，地位和能力上都讓人敬畏的女子。

萊特最為欣賞的倒是她的固執。

「大伙都到了？」

大步踏進，澄王坐到主席位置上，喝了一口茶，視線快速掃射各人。隨他步進的尤多利把手裡的文件置在桌上，脫下大衣，讓隨從拿走，才坐了下來。待非與會的人都離開了房間，她才翻開文件，向澄王示意。

萊特往尤多利微笑；她亦回以微笑。

「萊特。情況怎麼樣？」澄王發話，拿起茶杯喝著。

「武士酒莊的女屍，發現日期九月十七日。直到今日，就是一個星期裡總共有七個郡上報發現死狀相似的女屍。希羅、昂山、保菲、離殤、巴拉、修特蘭、亞密，中部西部北部全部中獎。總共十九具。發現地點沒有清晰模式，除了和就的酒莊，還有廢墟、公墓、船塢、公園、私人莊園。最狂的，修特蘭天然山湖底。」

「都是由平民發現。」公關總長士丹插話，「已經做了適當處理，除了和就爵士那邊的，消息暫時還算能對外封鎖。」

「我看，」萊特一臉輕浮地笑著，俯前，兩手按在桌上，「這會是陸續有來。士丹先生可沒有空閒鬆懈。」

「我已指示這七個郡最資深的法醫進行剖檢工作，這幾天便會有總括報告呈上。」尤多利幽幽地說，淡然若水，彷彿說著無味的三文治午餐。

「嗯。你辛苦了。」澄王低聲向尤多利說，然後轉過臉去看著視像系統，「和就呢？」

「依然失蹤。」屏幕上離殤調查分局的主任調查官說，「警務那邊不太合作，我們昨天才正式接手調查。他們不單軟禁了和就夫人，還動了刑，現在人在私家醫院，身體的傷勢還不太差，但精神狀況就很不好。」

「不合作，還敢動王侯的夫人，我看他們是吃了豹子膽了！」澄王語氣極重，一貫的溫文爾雅蕩然無存。「給我發信去郡政府，叫他們把負責調查的人員名單呈上，副本抄送警務廳和內務府。我要他們受到應有的懲處。」

「是。王爺。」

「王爺。」尤多利語帶溫柔地說；澄王立即往她看去，「我想交代一下屍體的狀況。」

「好。你說。」

「安基曼和我早前檢驗和覆驗了在武士酒莊發現的女孩遺體。」尤多利往屏幕上的安基曼看，也迅速瞥看給她眼神致意的萊特，「雖然沒有四肢，但女孩身上並無新傷，亦無明顯的致命原因。」

「什麼意思？」

「暫時未能確認。我想請大家翻看手裡的文件，關於遺體的部份。」人員隨即翻閱手裡文件，好些不禁細看屍體的特寫照片，「截肢不是近期進行，所以不可能是致死原因。對其他器官的惡意破壞也是同樣狀況。我們有理由相信，死者生前受到虐待，身體被摧殘；但這些行為都不是直接死因。」

「沒手沒腳，沒眼沒耳，沒牙沒喉，這還算是個人嗎？」戈納不禁打斷，氣憤地拳頭擊桌。

「一個的話，還可能是性變態者齷齪的作業。十九個，就是一盤生意了。」

說話的人口吻充滿嘲諷意味，眼神亦透著一絲不屑，看向尤多利。「一盤另類的人體買賣生意。你說是吧，尤多利大人？」

他是法證部總長朗盧，此刻正以凌厲眼神看著尤多利。尤多利亦沒躲避他的眼神，臉色也沒變，滲著一股寒。

會議室內的眾人無不臉上多了一絲尷尬。

「那就得看查下去查出來什麼了。拜託你了，朗盧大人。」

萊特玩味地笑著說，翹腿，一派拉板凳看好戲的模樣。實在，他的心裡不住躁狂，強忍著。

這個對尤多利充滿敵意的男人是難得的法證高手，是團隊不可或缺的專才，官階上比萊特稍低，卻是局內唯一能與他平起平坐的人。如同局內所有人，萊特對他很是欣賞；但就看不過眼他對尤多利一而再、再而三的針對、留難。

就算不顧道德，不顧別人感受，也得顧及尤多利的身份吧！蠢貨！

「無謂的不要再說。」澄王語帶斥責之意，似是責備萊特，視線卻是強橫地勾著朗盧。「這會議桌上只談調查。懂？」

朗盧擺了擺手，一臉無話可說的模樣。案情討論繼續。

尤多利一臉從容，看似不為朗盧的冒犯所影響。內裡，她的心墮了幾分，思維有點亂。努力嘗試專注於分析眾人的話語，卻被記憶和思緒拉扯著；意識忙於應對，喘不過氣，人開始累。

她知道，朗盧是被仇恨遮住了雙眼。

他恨的，從來不是尤多利本人；但她是他唯一能發洩這股沉重情緒的目標。設身處地，尤多利明白他的恨；若換了是她，她會恨得比他更甚。所以，她不介意他不斷宣洩他的恨，對此毫不反感。

但那並不代表她沒有痛。她很痛。

並不因為她被人怨恨，而在於她親自引證的、作為人的無力感。她盡所能去淡化這股恨，試圖從根源將之除掉；做盡了一切後，她才發現無論怎麼做，那痛尤在，自然恨也依然。凡人如她，本來就無力去抵抗。

這長痛，做不得短痛。

幾個小時的會議後，團隊依然沒法擬出實質的調查方向；當中有太多的未知，摸不著，想不通。唯一能定案的是國家調查局將繞過警務廳或其他機關，全面接手所有相關和相類似的案件。

「尤多利大人。」萊特快步跟上尤多利的步伐。二人在門廊前駐足。

「多爾。」她微笑，一瞬打破臉上的冷，卻持續不了多久。「不是說好你我之間不必多禮，喚我的名字就行嗎？」

「這可不行。」萊特笑得燦爛，但不忘帶點狡黠。「要是我直呼你的名諱，那朗盧斷會找我們麻煩。煩到我沒事，煩到你就不好了！」

「還在玩我。」

笑著，想要開口詢問，澄王卻出現在視線，萊特只能收回要說的話，往他躬身行禮。

「王爺。」

「嗯。」他一臉嚴肅地看了看萊特，卻在視線換到尤多利上去時換了一張溫柔的臉。「姿行。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佐治在外面等著。」

「這回看來比食人案還棘手，非不得已我實在不想把你拉進來。」

「這是什麼話？」尤多利笑著，也瞧了瞧此刻正站在澄王身後偷笑著的萊特。「別忘了我是首席法醫，不是一般弱質女流。」

「好。」這麼一說，確實讓澄王多少有點尷尬；想要反駁點什麼，還是忍住了。「總之，一定要多休息，要注意身體，不要累壞了！有什麼需要的，就找調查隊的人處理好了。」

「是。王爺。」未等尤多利回答，萊特故意在澄王身後大聲答話，然後躬身行禮，惹得尤多利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你看，總長都取笑我們了！」尤多利這麼一說，澄王有點不滿地扭頭往萊特瞥去。

「萊特。要是尤多利大人因為案情而累壞了身體或者心裡不舒服，這筆賬我都算到你頭上。懂嗎？」

「是。王爺。」

他哼了一聲，便從尤多利的手裡拿過重甸甸的公事包，輕托著她的腰肢，往調查局的大門走。

看著兩人的背影，萊特笑著輕嘆，搖頭。

這對童話裡逃出來的小情人啊！那麼難捨難離，還怎麼破案啊？要知道，這可不是會有快樂結局的童話啊！

行者：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