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結

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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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很痛苦吧?相信我,我會幫助你的」

「……什麼?」

眼前的人站在逆光處,過於明亮的光線讓他看不清對方的長相,不僅是長相,耳中傳來的聲音也是如此模糊中性,連性別都難以辨別。

「敞開你的心靈,我會平復你的苦難,請相信我,好嗎?」

沒頭沒尾的話語,不知來歷的陌生者。

戒備自然而然的湧上他的心頭,他的手緩緩探向腰間的武器──然而,敵意初升起便又平復,就如同有人輕輕地將其安撫下去,眼前那難以辨認的面龐與身形也開始顯得熟悉而親切。

眼前的情況是如此怪異,甚至讓人產生一絲恐懼,但這情緒很快也臣服而下,取而代之的是衝動、欣悅、躍躍欲試的情緒。

「 ……我該怎麼做?」

「什麼也不用做。只要你願意嘗試的話,我會做好一切的。」

「讓我們感受彼此,不再痛苦、不再孤寂,讓這份連結在你我之間流動。」

「……不再痛苦……不再孤寂……」


過往的一切記憶早已褪色,如同波濤般消逝──惟一事例外,接續著一段生命的結束,是他新生的啟始。

曾經哺育他的女性陷入虛弱與痛苦,無可避免的終點如夜幕低垂於她的面龐,他握著她纖細的手,試圖尋求如同過往的溫暖連繫,卻只感覺到如潮水襲來的冰冷與無力。

「不要離開我……不要留下我孤單一人……」

恐懼化為熟悉的臂膀擁他入懷,孤寂如同曾經的氣息縈繞身周。

什麼都再也感覺不到,世界、情感、存在,一切皆斷絕。


奇怪的……感覺,在心中迴盪。

無聲的言語打破了沉寂的思緒。

生存的渴望、生長的本能,無論如何都要將生命延續下去。

嬌豔的花朵,強韌的樹木,即便是隨處可見受人踐踏的雜草亦努力的活著。

他的思緒與植物連結一起,通過他為介質,植物們亦連結在一起,無言的混沌思緒、強烈的基礎本能,化為一體。

不再是花,而是樹。

不再是樹,而是草。

不再是草,而是花。

不再是他。

他感覺到,自己在努力掙扎著生根發芽,汲取營養成長,吸收污濁的渾水,感覺著蟲蟻的噬咬,被踐踏、被損傷,活下去的本能。

伸手觸摸樹木,樹木便掉下一顆果實。伸手觸摸花朵,一片花瓣落下。伸手觸摸草莖,微弱的顫動回應。

「原來.....你們眼中的世界是這樣嗎?我終於看見了你們所看見的事物,我終於理解了你們所理解的規律,我終於活在了你們所活在的世界......我不再是獨自一人,我從未如此充實。這份喜悅,比什麼都深刻,我們應當與他人共享這珍貴的美好。」


在那草木之外、之間,有著什麼。

他無法感受的事物,如同將他現在所接觸到的一切凝聚。

模糊不清的輕喃,飄渺不定的光影。

他無法理解。


即使有了連結的能力,他人的思緒依舊難以理解。

如同渦流、如同堅冰,他無法輕易的探入其中,並且感到被灼傷。

但隨著持續的嘗試,他逐漸開始理解該如何做,並且他也找到更好接觸的目標,那些如同過去的他,痛苦且孤寂的人,就像被海水侵蝕、被風化的岩石,遠看如常,但稍一接近便可以輕易發現其上已滿佈孔洞。

細密的水珠從孔洞滲入,思緒水乳交融。

心靈如同孤島,痛苦無人可訴,憂傷無人能懂。

淚水自面容劃過,悲哀心緒盤旋。

這份能力、這份恩賜,如橋樑連結彼此,讓理解抵達彼此。


在那深處,什麼盤纏著。

不同的心靈,同樣的感覺。

每個人的心靈都有著什麼共同。

但似乎,這份共同並未成為人們接納彼此的契機。

消磨邊界卻又無法接合。


探出的援手被揮開,釋出的善意被拒絕。

人們對於無法理解的事物總是充滿恐懼,他能理解這點也知道該怎麼做。

曾經,他試圖營救一隻落水的鳥兒,那時亦是如此,脆弱的生命對於一切充滿警覺而試圖遠離,但,當他終於成功用樹枝將其托離水面後,鳥兒也終於明白他的意圖,垂危無力的腳爪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勾住救命稻草。

在脫離險境之後,鳥兒便迅速失去生命,但至少,牠並非死在冰冷的污水之中,而是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下走向終點,並得以回歸大地的懷抱。

現在,他不會再讓猶豫與抗拒奪去本可以獲救的生命。

這一次,他不會再讓他們遠離救贖。


不知從何時起,他接觸過的人、他幫助過的人,大家聚集在一起,成立了互助會。

痛失摯愛的人在其中獲得了如同家人一般溫暖的陪伴,生活困苦的人在其中獲得了無私的奉獻與援助。

世界與命運還是一樣殘酷,但,生活似乎開始轉變。

痛苦尚未完全離去,但有了支撐過去的力量。面容仍然憔悴,但些許笑容不時閃過。

「兄弟姐妹、父母子女。在血緣上,我們並無關係,在實質上,我們都是一家人。同樣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我們就是互相扶持的家人,我們之間不該產生任何區隔,你幫助我、我幫助你,並且在未來,我們一起幫助其他更多的家人們。」


恐懼?……不,緊張,快意。

暗巷中一前一後的人,冰冷寒光在後者懷裡閃爍,在他眼裡閃爍。

……愛,是的,愛、焦慮、煩躁……但是,愛。

女人看著那哭鬧不止的孩童,眉頭緊蹙,怒意萌發。

慈悲、憐憫……虛偽、鄙夷、虛榮。

馬車之上,貴族隔著車窗看向街邊,他的侍從們向貧民分發糧食。交口稱讚與感恩戴德的話語,從護衛的空隙中飄至馬車之下,從貴族那精緻奢華的靴下艱難的傳至他耳邊。一抹複雜的笑隱隱浮現。

憤怒與不耐?……期許與關懷。

工匠拿著一個廢棄的半成品,怒氣沖沖的對著學徒大吼,那孩子羞愧的低著頭不敢動彈。但隨即工匠便帶著自己的徒弟一步一步仔細的重新打造。


牧人將痛苦迷失的羔羊引導成群,顫抖著,他們貼近彼此、感受彼此,他們看到彼此的存在。

「你們所失去的並不重要,著眼於你們所擁有、你們可以擁有的!我們擁有彼此,我們成為一體,任何事情都可以跨越過去。」

在連結之中,他們看見彼此的過往,看見了那痛苦的癥結。

「看啊!即使這麼痛苦,大家依然如此努力活著,既然如此,我們又怎麼能放棄?我們……又有什麼資格覺得自己痛苦?」

人們彼此擁抱著、扶持著,如出一轍的笑容刻印在每個人的臉上,無邊的歡喜迴盪內心。

「這世界猶如冰冷漆黑的深洋,而我們則是其中渺小脆弱的游魚。唯有將彼此連結在一起,化為堅定的魚群,我們才能活下去。」


輕柔的低訴自步履之下響起、自草木之間、自遠方的山巒。

輕語如同植物根系纏繞於他身周,層層疊疊密不透風。

那股意志透著關懷與善意,慈愛的注視一直看著他的前行。

但現在他走在錯誤的道路上。

祂無法讓這孩子行差踏錯。

祂在嘗試著,試圖將他導回正道。

這個意志是為了他好才如此進行,他又怎麼能反對呢?

如此溫暖的懷抱讓他沉醉,似乎能隔絕一切威脅……

「不……不!」

他的連結在斷絕,這個懷抱是在孤立他。

溫暖轉為壓力,沉醉變成窒息,猶如高山壓於他的身上。

「我不會在此停下,我不會再次孤身一人!」

強烈的抗拒將祂推開。

祂感受著這強烈的排斥,不解為何祂明明是為了他著想卻得到如此反應?

觸碰的根鬚被斷絕,接觸被拒絕。

但還有一個管道,他的連結成為唯一的對外渠道。

或許,這樣他才能理解,什麼才是對他更好的?

他與意志,通過連結交融,兩者成為一者。

衝突不再,歸於沉靜。

……

「果然,這是對的,唯有通過連結,我們才能理解彼此。」

「通過這連結,承載萬物、犧牲奉獻的大地,不再痛苦。」


「從我們的連結中斷開?為何?姊妹?是什麼讓你不惜捨棄我們之間的一切?是什麼讓妳決定切斷我們擁有的牽絆?」

悲傷與不解充斥在他的話語。

面前的女子面貌年輕,雙鬢卻已浮現些許斑白,她那顫抖的雙唇也幾乎呈現相同的顏色,這也更加突顯了那泛紅的眼圈。

「我……我真的很對不起,我的孩子……失去了他們,我真的承受不了,那時候,是您以及大家支撐住了我……可是,可是我覺得,我好像在失去他們……我在說什麼?我已經失去了他們,但是,我對於他們的印象……」

「噓……噓……」

他輕輕捧住了女人的雙頰,並將額頭貼近對方的額頭,兩張同樣蒼白的面龐緊貼著,同樣泛紅的雙眼對視著。

「我理解的,我理解的。“我”的孩子們,他們是如此的美好,活潑又貼心。雖然生活從不輕鬆,但只要看著他們,一切都有了意義。那笑臉,比什麼都重要。如果不是那次意外……」

「我很對不起,是我的能力不夠,所以才會讓妳還感到如此痛苦。這份悲傷都是因為我造成的,這是我的錯。」

「我會幫助妳的,姊妹。從連結中脫離、從痛苦中解脫,只有唯一的辦法。或許妳做了最正確的選擇,我們都在掙扎著前往那彼岸,但現在,妳無須再如我們一般,感到歡喜吧!我的姊妹!」

悲傷與痛苦瞬間從他的面上退去,純粹的欣悅湧現,這份強烈的情感漫延至女人的面龐──但隨即,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恐懼的情緒浸沒了她。

「不……不要……不一!」

話語戛然而止,欣悅退去、恐懼退去、情緒退去,只餘下空洞的雙眼。

他輕輕的抱著面前的軀殼,支撐著它的站立,那份至純的喜悅仍在。

「不再痛苦、不再悲傷。以及,伴隨著終結的,是新生。永不休止的輪迴,前者是解脫,後者是陪伴,無論何者都是如此令人期待。」

全新的光芒,逐漸取代那舊有的空洞。


畏懼,對死亡的畏懼,對生命的畏懼。

狂喜,對生命的狂喜,對死亡的狂喜。

遠處散出強烈而又複雜的情緒猶如燈塔信標一般攫取他的注意。

待抵達時,漣漪已漸漸平息,但其餘波蕩漾。

斷裂的兵刃,散亂的屍骸。

未熄的焰火,飄散的碳灰。

敗者們癱倒於地,驚恐的看著逼近的屠刀,眼中滿是對於生命的渴望。

勝者們站立於上,興奮的舉著染血的兵刃,眼中充斥對於死亡的期待。

那人靜靜的看著眼前的一切,悲傷情緒難掩。

紛爭與對立,為何人們無法理解彼此呢?為何要向彼此施加痛苦?

既然如此,由他來當作他們之間的橋樑,由他來幫助他們理解彼此。

人影向著戰場前進,嘗試著運用自己的力量為他們獻上幫助。

「什麼人?站住!」

「啊啊啊啊啊啊!」

「是天使……拯救我們的天使……」

「不要過來!」

「怪物!是怪物!」

「我在此懺悔,請赦免我的罪……」

猶如流淌的水珠吸附水滴,散亂的意識逐漸被吸納其中,些許的雜質很快便被排除。

待人影離去,戰場上所有人佇立如林,和諧如同一體,不再有所區隔。


高嚴的喝斥自晴空之上傳來、自視線之內、自身周的熱意。

焦灼熱意如同一股不滿的注視凝聚在他身上,維繫生命的陽光凝結為致命的熾白。

空氣在燃燒,焦灼的溫度模糊了空間——但他仍然從容的屹立不動,生命從他所立足之處護持著他。

伸出手掌感受著這股炙熱、張開雙臂擁抱著這份憤怒,連結的觸鬚伸展著。

被這傲慢的對抗所激怒,高懸天際的烈日逼近,暴虐的壓迫籠罩。

但這份強權並未獲得應有的敬畏,大地在他的意志下推舉著他向上,靠近那烈日。

隨著距離縮短,炙烈的怒意越發高漲,他看著自己的手,太陽之火在其上躍動著,他若有所思的握緊拳頭,火焰轉為火苗,火苗消散。

一抹喜悅浮現唇邊,一抹哀傷懸掛眼角。

「這,就是眾人仰視的太陽父神所感受的嗎?我終於,得以理解您。」

隨著太陽之怒的高漲,一切的光源皆聚集在他身上,週遭世界彷如陷入黑暗,除了絕望與痛苦,再無任何感受。

祂與他,兩者相碰。

……

「通過這連結,獨自位於無人能觸及的高處,孤絕於萬物之外的太陽,不再孤獨。」


「讚美這份連結,自其心中,我得以誕生,過往的一切都如浪花散碎。」

雙鬢斑白的女人說道。

「讚美這份連結,敝受其恩,從過去的屍骸中榮獲新生。」

僅餘單臂的男人說道。

「讚美這份連結,納我入懷,捨棄差異接受彼此,永不孤寂,永不痛苦。」

異口同聲的他們說道。


無思的空洞自晦暗之中產生、自遮蔽之後、自人們的心靈。

黑暗一直存在,然而,也只是存在。

祂沒有意志,亦沒有傾向。

祂存在於每一次回首、每一個思維之中。

無私的黑暗將一切納入懷抱,那是萬物的集合。

連結探入其中,沒有波漪、沒有阻力。

黑暗中充斥著散亂的意志,彼此既成團體,又各自獨自。

人們的思緒在其中被消磨,就如器械的零件磨損,失去稜角、失去自我。

諷刺的是,失去的稜角卻未讓人們更為接近,圓滑的外表讓彼此流過,失去嵌合的機會。

在這消磨中失去了自我,卻又無法充填,空洞、絕望、孤立。

「……」


每個人的心靈都暗潮湧動,混亂複雜的渦流相互對抗。

本應引領護佑的上位者,壓迫殘害。

理應團結互助的下位者,勾心鬥角。

糾結於自己失去的,著眼於自己沒有的,嫉妒著他人擁有的。

人們敵視、排斥周遭的同類,微笑中藏著利刃,讚美中藏著毒藥。

只要還有個體的區別,只要還有思想的差異,紛爭永不結束,幸福永不到來。

渦流不再混亂,海潮不再衝突,吸納一切的大漩渦。


無論高貴的意志抑或渺小的塵埃,萬物通過這連結匯流為一處浩瀚深洋,隨即回饋原點,猶如海潮沿著河道逆流而上,龐大的意志灌注入所有個體,無任何事物可以承擔這份恩惠,一切皆被其同化。 

「通過這連結,我們得以理解彼此。通過這理解,我們合為一體。不再孤寂,不再痛苦。」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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