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法罕機場的牆

傅卓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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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斯法罕與德黑蘭機場,有一道透明安檢牆,送行人只能隔著玻璃與遠行者相印雙手。這篇寫一段與伊朗前任的愛情,如何在他決定應召服兵役、她苦勸不成後走向終局;也寫受制裁的伊朗,權貴仍能買到iPhone與特斯拉。原來世界的參差,從來只有權貴與非權貴之別。

伊斯法罕和德黑蘭的機場都有一道透明的安檢牆。旅客必須先通過安檢,才能到牆後的航司櫃檯辦理登機;送行的人卻只能停在牆外。因此許多告別,都發生在這堵牆前。若它能緘默地看著世間,在機場無數分離與重逢的淚水裡,它大概也見過我輾轉的身影。

伊斯法罕去其他國家的飛機很多都是大半夜,前任送我到了機場,我整理好行李後,先去過安檢。每每回望,前任都在送行人群那裡注目我。過了安檢,我在航司check in之後,透過透明的牆依舊可以看到他。他會走到隔音的牆前給我打電話,這種電話一打就是一個小時。明明就在彼此對面,但因為這堵隔音的透明牆,我們摸不到彼此,只有把手貼在牆上,隔著玻璃彼此相印,獲得一些安慰。

當時,這堵牆只是熱戀中的青年愛人之間一道物理的間隔;後來,它也在人生裡成為了一堵難以跨越的牆。

與前任的相識相愛相知是一段漫長的故事,一個在中美歐之間輾轉求學的年輕女孩,偶然走進了伊斯法罕的咖啡館,此後多年,兩個年輕人懷著赤忱的心,為彼此毫無保留地奉獻了一切。

隨著時光往前走,感情會被許多細節的忽視與不珍惜慢慢消磨,直到最後積重難返,兩人之間的結,再也解不開。

從現在的角度去看,我已釋懷,但不是對感情的釋懷,而是對因緣的釋懷。最後並不是時光帶走了傷痛,而是在那個漫長的過程裡,我的心境與認知都慢慢改變了。我於前任如黛玉還淚,淚盡之後此生之債了了一程。如阿難與墨登伽女,了卻雖願為阿難眼鼻,但「眼有淚,鼻有洟」,摩耶造作肉身易腐,「此身何益」?

在伊朗這樣的國家,有錢也能買到世界的頂奢,但是要付出比自由市場多很多倍的財富。在德黑蘭,你可以看到很多拿iPhone的人,也能看到最新款的豪車與特斯拉。對於一個被美國封鎖的經濟來說,這種美國貨自然不會自由流通到這裡,所以想要獲取它,一定是頂豪利用通天的財力與權力,以黑灰的方式私人倒轉到伊朗。對於這些社會的頂層人來說,德黑蘭與洛杉磯差別不大。當你以為世界的參差是中國與美國與伊朗之間,其實並不是。這世界只有一種參差,權貴與非權貴的參差。

我最後一兩年在伊朗,那時前任即將去服兵役,無法與外國人在光天化日下約會。我在當地租了一個房子,質量很差。伊朗和許多中下等收入國家很多時候你付五星級的價格只能享受一星級的服務,因為當地基建匱乏市場並不繁榮,想要享受到一些平常在第一世界的舒適,都需要花上大價格。當時我並沒有經濟能力找到豪宅供我居住,所以就找了一個還算乾淨但是像中國上世紀六十年代老房子一樣破舊的院落,房裡沒有現代空調,只有老式的「水空調」,即風扇上加水來冷卻房間。

前任來到房子裡,眼裡盡是惋惜,說,you don’t deserve this。

他說,你應該有更美好的未來更廣闊的天空,而不是在這樣一個破房子裡「為他人做羹湯」。我拿出晚上做好的中國菜,和他聊了許久。我說,我不希望你去服兵役。伊朗的強制兵役把壯年男子徵召進去,待遇極差;若不服從,往往要付出流亡或無法正常生活的代價。通過各種方式逃離兵役近十年的前任決定服役,度過兩年地獄的生活以換取更廣闊的自由。我說,去服兵役不會讓你更自由,在一個權力壓迫的制度裡,服從不會換取它給你的自由,你不能去迎合制度。說到深處我涕泗橫流,因我滿眼只有對他的心疼——我看到他多年的努力,在一個艱難的經濟制度裡努力生活,做出了自己的事業;我認為他值得更好的機會和平台。但也許他感受不到,可能在他的眼裡,我只是一個喋喋不休的瘋婆子吧。

最終,他還是順了自己的意願。也許也正因為我和他家人的屢次勸說甚至軟性威脅,讓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主張與意願。

他對於我,也有同樣的殷切與期盼。只是他沒有像我一樣想著強行逆轉一個人的心意。他說,我沒有你這樣的學業背景和家庭環境,沒有你的平台與機會。你應該有著更光明的未來。

當時的我,深陷對於失去愛情的恐懼與淒惶中,並沒有理解這些話的意義。多年之後,我確也拾起他對我的祝福——與他還有這世界深陷體制內夾縫求生之人不同,我確實一開局就多了許多特權與平台。我並不是天潢貴胄,只是在一個好不容易百年之後迎來和平昌盛的大帝國出生,生在了一個家境殷實的家庭。之後在第一世界的昌祝裡,我後天付出了很多努力,加上一些時機,走到了一個世界上只有少部分人才能走到的地方。在我的世界裡,做生意會被祝福,不想打工了也可以回家啃老,沒有法律要求我遮蔽頭髮,我可以賺美金,可以在超級大國的世界裡感嘆掠奪與創造的藝術之美。

我可以去伊朗也可以去沙特,我可以去中國也可以去美國。過去十年的旅途,我見過太多沒有聲音的人,就像那些每日為了生活奮鬥的伊朗人。這些都是日復一日在臣服的制度下求生的故事,制度並沒有比他們更偉大。如果敗者的故事不被述說,抵抗不被歌頌,人們會忘卻下一次當征服的坦克壓過自己的身上時,那無人問津的淒惶。

我對我的前任有很多感激。他在我的心裡留下了一個小的火苗。也許從一開始,我與他的命運裡就有一堵透明的牆,只是年輕的我「報君黃金臺上意」,未想人壽多長。最後我如他期許的那樣振翅而飛,而他也像一條魚一樣游去了他該去的方向。

2017年,我第一次在伊朗札格洛斯山脈大山裡留影

作者簡介:

傅卓蕊(Zhuorui Fu),寫作者,長期關注中東社會與文化議題。自2017年起多次往返伊朗與中東地區,持續記錄當地社會與個人命運的故事。

原作链接:www.chinatimes.com/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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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卓蕊在中國、中東與西方之間穿行十年。 寫地緣政治,也寫政治碾壓下的細微人情。帝國中心的一張紙,落在帝國邊緣是千斤粟。 47國見聞,記錄世界的荒誕與優雅。 合作:[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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